第12版:郑风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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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警察搭话了:“不是的,她是拾荒的,就住这附近。”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我吃一惊。

“我哪里认得她!发现她的地方就在家乐福门口,身边一袋子饮料瓶,看车的说她天天在那捡瓶子。”

傍晚时分,家人找来了,穿得体体面面的一大家子,奶奶妈妈地围着叫。说邻居看见有个老人被“110”救走,通知他们,一路问过来的。

我问他们:“怎么让老人这么大年纪还在外面捡垃圾?”

一个中年偏上的男士为难地说:“医生,你莫误会我们。我是老大,下面四个弟妹,哪个条件也都蛮好的。随她挑跟哪个过都可以的。老娘偏要一个人过,说心里舒服。也行,我们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还找了个钟点工每天去一下。她偏要捡渣滓,说有手有脚,还能动,就是不能闲在家里当废人。”他摊摊手,一脸无奈。

那一大家人齐声附和:“就是,把房子造的呀,垃圾场一样。隔段时间必须找人清了全扔出去,还得给钱,还得骗她是卖了的。”

这时老太太醒了,挣扎着要坐起来。一家人全涌过去,七手八脚、七嘴八舌地拦她。老太太急得要命,比比画画和他们说些什么,方言太重,我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她家里人尴尬地问我:“医生,您知道她捡的那些瓶子在哪里吗?她……非要去找回来。”

总不可能“110”把瓶子也送到医院吧?幸好警察留了电话,打过去一问,他倒爽快:“寄存在看车师傅那里了。跟他说好了,好了再去拿。”

他们赶紧安排一个孙辈去取,那年轻人一边出门一边咕哝:“这热的天,油钱抵得瓶子百把倍了。再停个车,不得了。”一个中年妇女,大概是他妈,警告地打了他一巴掌。

我赶紧跟他们说:“瓶子不能放病房,你们带回家去。”

没两天,老太太出院了。出院前,我别着口音跟她说:“婆婆,天太热就莫去捡渣滓了,生病又麻烦了。”也不知道她听懂没。

隔天路过家乐福,果然看见她,拎个塑料袋,看到谁手里有快喝完的饮料瓶,就跟在人家后面转。有人看她年纪大,没喝完也顺手给她。她就去下水道倒干净,再把瓶子踩瘪,放到编织袋里。

正好我一瓶矿泉水喝完了,就过去给了她,她看到我,竟然还认得,高兴地抓着我,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听不懂,只好冲她笑着点头。她叽里呱啦着,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来个苹果,硬塞给我。我不接也不好,接了……说真话,真是不敢吃,谁知道婆婆编织袋里面都有什么。

大鱼

早上刚出电梯门,还端着一碗牛肉面,就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迎面喝住:“哎,你是胡医生吧?我在墙上看见你照片了。告诉你,今天你答应我也要出院,你不答应我也要出院。”

我被他一吓,一碗面差点泼了。这是谁呀,莫名其妙。

“对不起,请问你是……”

“我是25床,昨晚来的,是你管我对吧?他们告诉我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坏蛋同事们,又往我的床上(住院部每位医生均有分管病床或病房,一般称为“某某的床”或“某某的房”)乱收病人,还不收个“觉悟”高的:刚来就想出院,医院是好玩的?

“这位先生,是这样的,我还不了解你的病情,没法现在告诉你能不能出院。但医院不是监狱,看病是自由的,你想走随时可以。”

大汉胡乱摆手:“没得病,昨晚都查了!你给我开出院!”

这还有什么可说,答应个“好”就是。

翻翻他的病历:他是胸闷来的,检验单一片红箭头,上上下下,指标不是高就是低,全是问题。哼,好吧,反正命是他自己的。我坐下来写出院小结,写完检验结果又写出院医嘱,到底不忍心,笔一丢,还是去了病房。他正坐在床上跟隔壁病人聊天,两人都停下来看我。

“首先声明,我不是劝你继续住院,只是有些事要跟你交代一下。你有些检查结果有问题,这些需要治疗,这些需要复查,这些要观察,这些最好去大医院做深入探查……”如此这般,我把检验单上的项目一一画出来,限他交代清楚。说完了,没等他说话,我就回办公室继续写出院小结了。

过一会儿,他也跟过来了,还是豪声大气的:“哎,跟你讲,我觉得你这个人不错,有医德,我服你了。我决定继续在你这住,而且,你不说要我出院,我绝不讲出院的话。”这哪里像病人和医生,完全像黑帮兄弟拜老大。我也服他了。

他出院之后,我反而会每天遇到他:医院背后是两大片鱼塘,再背后是公路,我每天穿过鱼塘中间的羊肠小路上下班,总会看到他。他往往一边大声招呼我,一边挥手,手里还拿把刀——他的卖鱼摊就开在医院门口。

大冬天的一个下午,他在路上拦住我,穿着连身橡胶服,一身泥,手里拎着个麻袋。他说正是打鱼季,给我留两条青鱼让我腌着吃,不敢送到医院,怕别人说我拿病人的东西,巴巴地在路上守了我几天。

我推脱,他就瞪眼:“不拿那是看不起我。”我想两条鱼也不值个什么,硬着头皮拎过麻袋——它竟然在我手里“嗖”地一动。我一声尖叫,丢开麻袋,“是活的?”

一条鱼从麻袋里脱出来,在地上扭动。他三步两步跳过去捉住鱼,抬头对我啼笑皆非: “当然是活的,刚网的。你是医生,你不怕死人,你怕活鱼?”

我……真丢脸。

乡愁四韵

从她的头巾,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身份。更不用说那深邃的目光,挺直的鼻梁,深棕的皮肤,都是典型中东女子的特征。穿着倒朴素,T恤,牛仔裤,应该是来留学的学生。

一问,是在校园的马路边上发现她的,她倒在花坛旁昏睡。摇她有轻微反应,但喊不醒。保卫科把她送到医院,输液后她睁开了眼睛,急诊医生看不出太大异常,疑心是癔症,到底不敢掉以轻心,送到病房观察。

我问她:“你从哪里来的?”她看着我不说话,也没有露出听懂的表情。她大概不谙中文,我想了想,说了句简化版的英文:“where from?”她懂了,小声答:“Iraq。”噢,是位伊拉克少女。

我比画着表示要替她检查身体。她身子缩了一下,还是由了我。头、胸、腹部,都没发现问题,检查四肢活动情况时,她突然“啊”一声痛得叫出声。我疑心,把她袖子撸起来,小臂上一道道浅浅的割痕,新旧不一。是受虐、意外,还是自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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