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洪科
又是一个麦收季节,每到这个季节,看到路边零乱的麦秸,闻着空气中麦秸的气味,一个场面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家住在渭河滩里,渭河滩里有野狼。
有一年的麦收季节,傍晚时分,我和弟弟去村北面的打谷场。我走在前头,弟弟一边跟着我,一边啃着干馍。路过村外的小树林时,我听见弟弟“啊啊”地唤狗,回头一看,见弟弟正掰着馍馍喂一只“大狗”……
我当时九岁了,一次也没有见过狼吃猪羊、狼伤害人的事情,甚至没见过狼是什么样子。但是从大人们不厌其烦的告诫里懂得了许多关于狼的知识。从它尖尖的嘴和粗大的尾巴判断,这是一只狼!从它干瘪的肚子和下垂的奶子,我知道这是一只饥饿的母狼!立刻,我头皮都炸起来了,双腿都在打战……
弟弟当时五岁,还分不清狼和狗。但是,我不敢告诉弟弟那是狼,因为大人告诉我,狼一听说人们叫它狼,就等于识破了它,狼就会野性大发,伤害人。我又不敢叫弟弟快跑,人如果逃跑就等于宣布自己懦弱,狼就会凶相毕露地扑上来。我只有放慢脚步和弟弟一起走,安慰自己“一狼不咬二人”。
就这样,狼一直近在咫尺地跟着我们……
我们来到打谷场边,当我看到下棋的大人们时,再也忍耐不住了,一边大喊“狼来了!”一边拉着弟弟撒腿就跑!
大人们反应真快!爸爸和十几个人,有的拿着步枪,有的拿着桑杈,个个像出弦利箭一样射了出去。有这么多人壮胆,我也不害怕了,也抄起一把木锨跟了上去……
等我赶到坟地里时,只见那只母狼躺在地上惨叫着,挣扎着。狼的腰断了,虽然它的前腿还能支撑起龇牙咧嘴的头颅,但后半身再也拖不动了……这个时候从坟洞里蹒蹒跚跚出来两只小狼娃,它们竟然傻乎乎地趴到母狼那已经拖不动的腹部吃奶了……
看到这种情景,我哭了……在我的哭声中,母狼和它的两个孩子被乱棍打死了……
后来,爸爸说:“狼要是跑的话,谁也追不上它;狼要是钻进洞里的话,也很难弄死它。只是它当时失去时机了——它跑到洞口时突然想起不能进去——会连累孩子,再调转头跑时已经来不及啦……”
我又哭了,并且哭出了声:“都怨……都怨……狼并没有咬我和弟弟……你们为什么要打死它……还打死了两个狼娃……”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了解了不少关于狼的知识,狼和其他动物一样,只要它们有合适的生存环境,只要它们不过分饥饿,它们就决不会伤害别的动物,更不会伤害人类!每念及此,想到母狼一家被乱棍打死的一幕,我就觉得自己比狼残忍许多……
摘自《红袖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