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到那个地窨院时,我想,黄土高原竟会以这种方式庇荫着人类,人类竟会以这种方式利用高原上的黄土。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土坑,一户隐在地下的人家。朝下望,深秋明媚的阳光照亮了半边土坑,坑壁上的窑洞飘散出一种悠然温馨的农家生活气息,两位老人坐在阳光下,一副陶然自乐的神情。我朝下面喊:老人家,看看你的院子。
老汉仰起头,挥挥手,说:下来吧。
这是山西平陆县一个叫北横洞村子。走在村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分明听到人声嘈嘈,却看不到人影,明明望见炊烟袅袅,却看不到村巷。地面上几幢稀稀寥寥的房屋,好像盖在原野里,与路旁的果树随意偎在一起,敷衍着村落的虚名。
拐过一道弯,一条斜坡直直刺入地下,坡底,一座简陋的门楼用温和墩厚的表情,提醒来这里的陌生人,下面住的是一户与平常人家居住方式截然不同的农家。进门前,拍拍门环,传来了狺狺狗叫声,又传来刚才那位老人的斥责声,声音都空洞悠远,好像隔了很长的距离。走进门,一条黑洞洞的隧道足足有十几米长,好像要把人引向远古,穿过隧道,眼前豁然开朗,老人已笑眯眯地站在阳光下迎着我们了。
土坑有十二三米深,长宽各二十米,是从平地直直挖下来的,从下面看,并没有下到坑里的感觉,像走进一座古朴的四合院。四周全是土窑洞,半圆形的窑洞口两侧,都贴着晒褪了色的对联,窗棂上的剪纸窗花是一条鱼,在秋天亮晃晃的阳光下,神气活现表达出女主人对生活的渴望。
这种窑洞叫天井式窑洞,或者叫下沉式窑洞,是人类最古老的一种居住方式,主要分布在山西南部与河南西部。当地人把这种院落叫地窨院。由地窨院组成的村子,很难看到地面上的房屋,当地有民谣:“上山不见山,入村不见村,平地起炊烟,忽闻鸡犬声。”据说,几十年前,这一带人家十之八九都住这样的院子。
迎接我们的老人看上去60多岁,慈眉善目,腰板挺直,不卑不亢和我们打招呼,我问:“这院子有多大?”
老人说:“三亩。”
我朝院子里望了一眼,说:看不出有这么大呀!
老人说:光院子是没这么大,还有窑洞,每面的窑洞都有十几米深,加上那面的斜坡,占地面积就大了。这几年没人再挖地窨院就是这原因,现在批宅基地,一家才三四分,想挖都挖不成。
窑洞门口,老太太正做针线,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停下手,任我们在院子里走动。满院好奇的人和探寻的目光,好像与她没有一点关系。我想,那窗棂上的窗花该是她剪的,这洁净的院落也该是她收拾的,那一簇簇秋菊也该是她种的,住在这地下十几米的地方,她所要的,只是过好自己的生活。幽静的地窨院,为她制造出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
老人领着我们走进了窑洞,窑口是一座大炕,上面被褥整洁,我摸摸炕上的被褥问:“不潮吗?”
老人说:“每年七八月间,下连阴雨时,有几天潮湿,其余的时间和上面的房子一样。”又问:住这地窨院有什么好处?
说:“冬暖夏凉,安静。”
问:不打算在上面盖座院子吗?
老人说:都是快八十岁的人了,还盖什么院子,再说,在上面也住不习惯,前几年,在儿子的院里住了几天,老伴就闹着下来,说是太吵人。住在地窨院里,与世无争,心净,还有,地窨院连着地气,接着地脉,黄土养人哩。前几年,两位作家写剧本,还专门托人找我,在这院子里住过两个月呢!”
老人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自豪。他说的剧作家我认识,是个不苟言笑、态度谦和的人,没想到这位老兄竟会躲到这里写作。
要走了,同行的几位朋友依依不舍,好像终于找到了一处人间仙境一般,说:“闲下来,一定要来这里住几天。”
再从那条黑幽幽的隧道走上去,好像穿越了时空。站在地面朝下望,老人在下面与我们挥手道别,地窨院里阳光灿烂,黄土与窑洞蕴成了一片浑然古朴的景致,看上去已与我们不在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