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 定
陈鲁民
淡定,是近年来颇时髦的一个词,但作为一种情怀和境界,却是古已有之。
苏轼有一首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读来读去,我读出了两个字:淡定。
东坡对自己的淡定是很自信的,一生坎坷,几经沉浮,就是靠淡定情怀才没有被打垮,而且活得相当潇洒。不过,还有比他更淡定的。一天,东坡坐禅,茅塞顿开,悟出“八风吹不动”一语,非常满意。忙遣书童把字送到江对岸的老和尚佛印那里指正。佛印看后,在下面写了一个屁字。苏轼不由恼火,过江来评理。佛印一笑,又添几字,成了“一屁过江来”。看来,苏轼在淡定上比佛印还差一截子。
所谓淡定,就是指面对危险和被动局面,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镇定程度。昔日,诸葛亮面对司马懿大军压境,镇定自若,方寸不乱,别出心裁地唱了一出“空城计”, 化险为夷,留下千古美谈。今年2月11日,印度外长克里希纳在联合国发言时,念错了稿子,底下引起一片骚动,那是相当的尴尬。可克里希纳却镇定自若,微微一笑,颇有大将风度地说:啊,文件太多,忙中出错,看来文山会海真是害死人啊!淡定的一句话就巧妙地化解了被动局面,台下传来了善意的笑声和掌声。(2011-02-14《武汉晚报》)
淡定,也指在名利诱惑面前不为所动的淡泊精神,得之淡然,失之泰然。太史公有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乾隆问和珅:运河上千帆竞发,船来船往,都运的是什么?和珅答曰:一为名,一为利。可见,自古及今,能轻名利者不多。东汉将军冯异算是一个,他为人谦逊低调,每当宿营时,将领们就坐在一起争功,冯异却常一个人躲在树下休息,人称“大树将军”,他是在名前的淡定。东汉大臣甄宇也是一个,每年腊月祭祀后,皇帝要赏赐给博士每人一头羊。羊有大小肥瘦,很不好分,常引争执,甄宇就主动牵走了最瘦小的羊,人称“瘦羊博士”,他是在利前的淡定。
淡定,还指在胜败利钝面前从容不迫,胜不骄,败不馁。东晋时,淝水之战的捷报送到京城时,主帅谢安正与客人下棋。他拿过捷报阅过,便随手放在一边,不动声色继续下棋,就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一般。他是淡定如水,客人却忍不住了:“前方战事如何?”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孩子们已打败了敌人。”依旧从容安详。这便是他的心胸涵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胜败都是过眼云烟。
淡定,还有面对生死的镇定自若。“千古艰难唯一死”,面对死亡仍能保持淡定,尤为难得可贵。金圣叹受“抗粮哭庙”案牵连而被朝廷处以极刑,泰然自若,临刑不惧,边酌边说:“割头,痛事也,快事也;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嵇康遭人陷害,临刑前,神色不变,如同平常,还在刑场上抚了一曲《广陵散》。曲毕,叹息道:“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说完后,嵇康从容地就戮。
时下,浮躁、浅薄、急吼吼、怒冲冲、一触即跳、斤斤计较,是许多人的典型性格特征,这就叫戾气。戾气太重,使人总处于紧张之中,幸福指数就会大打折扣。而淡定,能使过快的生活节奏舒缓下来,稀释剑拔弩张的戾气,还能减少人们对物质享受的过分欲望,更注重心灵的享受。有了淡定情怀,大家才能心平气和,轻看身外之物,直面灾害和困难,做到“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