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郑风 上一版3  4下一版
对自己说“够”
“龙”与“狗蛋儿”
“四大名著”里怎没“她”
送给你一束沙枣花
《天堂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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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你一束沙枣花

谢志强

李香参加我策划的“超越沙漠”比赛,她说我的心已灰了。可是她获得了冠军。

我叮嘱她,颁奖仪式中,她将作“超越沙漠”的获奖感言,万万不可说“我的心已灰了”,我提示她,要表达一个生命如何超越沙漠。我真的难以想象,她那么单薄,竟能在穿越沙漠中遥遥领先。太阳升起出发,夕阳西沉结束,一壶水、一个囊,一整天(是整个白天),她似乎把二十二年积蓄的力量全都发挥出来了,她简直在穿越死亡——这个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沙漠。

李香报名参加“超越沙漠”比赛时,父亲已进了医院,癌症晚期,父亲鼓励她“试一试”,可是,她“真的不想跑了”。念高中时,她是体育活跃分子,乒乓、田径等项运动,都不缺她那矫健的身影,毕业后,分配到农场的连队,她当了女拖拉机手。距“超越沙漠”比赛还有半个月,其父去世——终于熬不到看见她“超越沙漠”,不知是她的父亲去世前还是去世后,她的男友也跟她分了手。我理解她说的“我的心已灰了”,而她在“超越沙漠”的那一天比赛里,我听沿途的观察员表述她奔跑的劲头,简直在拼命,似乎要融入沙漠、亲近死亡,不过,观察员佩服的是她的毅力和勇气。我担心她跑着跑着会倒下。

那是春天,沙枣花已盛开,绿洲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颁奖仪式安排在农场场部前边的明珠广场——绿洲无疑是沙漠中的明珠。广播里播放着歌曲《送给你一束沙枣花》,这也是我的策划,一个别致出奇的环节,颁奖仪式里,每位获奖者背后有个放一束沙枣花的方台子。预先,我已公布了“送给你一束沙枣花”的方式——获奖者不知谁送沙枣花,但是,一定是获奖者期待的人送沙枣花。

金黄色的沙枣花已摆在了方台子上,一条红绸带系着一束花。仿佛现场的花香来自那一束束花,其实,是农场到处可见的沙枣树散发出的芬芳,微风像一群顽皮可爱的小孩,忙个不停,到处送着花香。

李香选择了在没有沙枣花的那个方台子前边站立。我猜她已认定不可能有她心爱的人来送一束沙枣花。没有沙枣花的位子该是她。她往那儿一站,背后就奔过去一个小伙子放了一束沙枣花。

可是,李香站错了位子。我示意她到居中的空位去,那是冠军的位子,我事先已排定了。那个位子早已放好一束沙枣花。

接受了奖状、奖杯,颁奖嘉宾(上一届的冠军)取了她身后的沙枣花,送给李香。李香怀抱着沙枣花,有点不自在、不相信——不相信还有“最心爱的人”送给她一束沙枣花。

主持人宣布获奖者打开花束中的献辞——一张蓝色的卡片。她的眼睛含着泪花。卡片写着:献给我心爱的女儿李香,祝贺你“越过了象征着死亡的沙漠。一生爱着你的爸爸”。

我看见李香抬起脸,望着广场的观众。音响播放着《送给你一束沙枣花》的乐曲。李香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二十天前,李香的父亲已去世。后来,李香对我说:她以为这是梦——爸爸还活着,爸爸就在人群里,暗暗祝贺她的“超越”。她多么熟悉爸爸的笔迹呀。她说那笔画像小学生一样工整,可以辨出拿钢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接着,主持人邀请献花者站到颁奖台上来。唯独李香的身旁空着——那个献花者没有出场。李香的目光流露出期待。她似乎相信,爸爸不愿让她见到生病的样子。可是,明明她给爸爸送过葬,死去的人又活了,来祝贺女儿的“超越”?她记得爸爸弥留之际,握着她的手说:我的女儿能够“超越沙漠”,关键是进去了又出来。

塔克拉玛干,意为进去出不来。李香的感言,引述了父亲临终遗言。全场都挥动着沙枣花的花束。

过后,我知道送那束沙枣花的是李香的男友,他和她的女友也在观众之中。李香把那束沙枣花献给了父亲——她一个人去了农场的墓地,立在父亲的基前,对父亲说话,她满腹的话说出来,似乎父亲在听着女儿的话,只是不回应。父亲的话凝结在那张卡片上。

无疑,这是我策划中的意外——我约了李香的前男友。我没去探究他和李香分手的原因,仅仅是好奇地追问了那一束沙枣花为何由他来送。

我这才清楚,其实,在李香的父亲病危的时候,李香和他的爱情已走到了“崩溃”的边缘。按李香的话说:我的心已灰了。那段时间,她陷入了困境,像迷失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找不出方向。不过,她不愿让父亲看出她的痛苦,她约了他,明确说了,约他一起去病房看望她的父亲,算是对父亲临终前的一个安慰吧。看着父亲,她的心在流泪,却强装笑颜。

李香的父亲单独约了一次他,他爽快地去了病房。于是,李香的父亲给了他那张卡片,已经写妥了祝贺的话,托付他到时候采一束沙枣花,他没辜负李香父亲的最后嘱托。这事,他没瞒着他的女友。

李香的父亲生前喜欢唱《送给你一束沙枣花》这支歌,大概是父亲当年曾唱着这支歌迎接着上海支边青年,再早,她父亲的父亲曾在这片不毛之地开垦出了绿洲——第一代军垦战士,种植了沙漠地带的沙枣树,那一条条沙枣树林,抵挡着沙漠刮来的风沙。这支歌就这么一代一代地传唱。等到我听到李香无意中轻哼这支歌,我欣慰,李香真正地“超越沙漠”了——我已和李香谈情说爱了。我对她说那次“超越沙漠”使我发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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