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世忠

人家刘栓柱黑赤白汗干了两个多月，这样好的白菜说不要就不要了，除非是傻子！早晨，翠花喊着王婶一块儿到地里扳白菜，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翠花又喊东头的张嫂，张嫂把嘴一下子撇到了耳根角，心里说：做梦娶媳妇——光想美事。于是，她就一个人来到刘栓柱的地里，扳倒了六棵白菜，用塑料袋背了回来。

王婶看见了，顿时那眼里羡慕的光芒如一只小鸟，飞翔起来了，说，你扳时地里都没人吭声？这么好的白菜，要是真的不要就好了！

信不信在你。我吃饱了撑的不是？你不去也就算了！翠花冷冷的，一脸不屑的神情。

去年，搭界的王海叫刘栓柱种白菜，他不种，没想到大白菜行情看好，到春节时竟然涨到了一元五角，结果，人家五亩白菜卖了四万块，想起来把肠子都悔青了三截。今年，刘栓柱狠狠心一下子种了十亩，施足了化肥，浇足了水。那白菜像吹了气似的，每一棵都长得瓷丁丁，白生生，圆鼓鼓地足了心，踩上去一个人都硬邦邦的，不打闪。人算不如天算。谁知轮到他佛爷偏偏就掉了屁股。眼看过了霜降，那些收购白菜的商人才来了两个，还一个劲往下压价……

货到地头死。

望着一地卖不了的白菜，刘栓柱抱着头不住地唉声叹气。既然不值钱，还不如送个人情。于是，每当有人从地头路过时，他都在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说，捎回去几棵白菜，炒菜吧。

不用了，家里买的有。一滴汗水摔八瓣。人家跑几百里到这种地，辛辛苦苦也不容易。那些好心人也就谢绝了他的好意。

昨天，王婶还碰见刘栓柱和妻子穿得新崭崭的，背着一个鼓囊囊的挎包，就问，哪去？刘栓柱说，侄子结婚，回去一星期。

恁两个都走，白菜成了，不招呼会中？

招呼个狗屁！东西三分不值二分的，还不够雇人干的工钱。说完，两人坐上一辆出租车，“哧溜”一声就没影了。刘栓柱要是真的要菜，地里会留人的，咋能不管不问？想到这，王婶那颗心也膨胀起来了，手也痒起来了。于是她到地里也弄了一塑料包白菜，沉甸甸的，死猪一样拉也拉不动，抱几次，也扛不到肩上。不要吧，有些舍不得。想找个人帮忙，地里和路上又不见人影。打手机吧，偏偏忘在家里，只好在那里等。天早已晌午，日头已经偏向西南，远处的山上传来崩石头的声音，一阵阵空旷和寂寞潮水一般涌过来，王婶急得喉咙眼里想伸出一只手。这时，对门的大军开一辆手扶拖拉机过来了，见王婶的身边放一塑料袋白菜，还以为是她从集上买来的，听说这菜别人不要了，他也顺手牵羊扳了一袋放在车上，白亮亮的，散发出滋润醉人的气息……

看来，刘栓柱的白菜真的不要了。

原来人们还在观望和犹豫，这下子就都相信了。

王婶把白菜往家里一放，开始还有点心虚，不住地怦怦跳，打鼓似的。要是抓住了脸往哪搁呀？见不少人也往刘栓柱的地里扳白菜，她连忙打电话给闺女。咱村住了一个外地人，种的白菜不要了，炒菜、包饺子，还有春节时拌个凉菜酸辣可口得劲死了。你也来扳点吧，省的冬天买菜。闺女来时带着她的女婿，女婿又带来了他的几个邻居。

天上掉下的馅饼，拣了也白拣，不拣才是大傻瓜！

于是大家心中欲望的火苗燃烧起来了，熊熊的，恣肆地飞溅。啥多啥厉害。不到两个小时，刘栓柱种的白菜就面目全非，地里的车辙脚印横七竖八，白菜帮子扔了一地，狼藉不堪……

傍晚时分，公安局的警车尖叫着来到地里，那些正哄抢白菜的人才大吃一惊，措手不及。王婶和她的闺女女婿被罚了6000元。闺女的家里盖着房，儿子才从医院出来，塌了一屁股账；无奈之下，王婶东拼西凑才凑够了罚款。回到家，望着从地里扳回（偷）的几十棵白菜，算算账，这几十棵白菜成了金白菜，不，比金子还贵! 算下来真是脚比牛还大。她越想越后悔，越想越难受，禁不住捶胸顿足，泪如涌泉。

有人哭凄凄，有人笑眯眯。

谁？刘栓柱。算算账，他今年的白菜每亩比别人多收入600块。只是，刘栓柱在一天夜里，又悄悄地塞给翠花200块，说，这是你的辛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