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仑

一块无语的石头，在吵闹的尘埃里铺出了路径，伸向安谧的时光幽处，人的脚步，跟着红尘，跟着我，在俗缘里走云，走雾，走风生水起。照片上的红衣人，如今已被流年改了容颜，钻风穿雨，苦了岁月，累了光华。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我，谋生在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州府库尔勒市。这张红衣照片，是单位的同事在七月流火的一个礼拜天，几人相约，一同飞向焉耆县，在开都河边的公园里给我拍下的。

倚抱着一棵胡杨树，背靠着焉耆厚重的文化和古文明的徐风，不知道脚下的小草漫过了谁的心仪。那时的我，在时间的氤氲下，对望着今天的我，惊了光阴，陌生了原来，撞醒了今日。

不明白当时的红衣是否读懂了一棵树的绿，一片叶是否已猜透了红色的内心。时光归期如梦，我却说不出那天所想的事。

疲惫的风吹不累边城古往今来的传说，西域古城的勒勒车在公园的林子外吱扭着小花帽民族的魅力，而我，在和三五个异族姑娘，穿梭于树木深处，是要向时光讨回青春的灿烂么。

夏，歇在了胡杨树的绿荫里，红在了连衣裙的艳丽里，游荡在回族、维吾尔族人家毛驴车的轱辘里……异域的风情被风说着，风被云说着，但我，却说不了着红衣的自己。

多情的格桑花在河岸上等待，千年的心思只在千万个梦里轮回。我在红裙里，用年轻的眼眸，看着古国消失后的苍茫，怎么也望不到今日被年轮载来一路的疲惫和沧桑。

经年细数着过往，从我的红衣间穿过，带去了我的锦瑟日月。

昔日的红，检阅了流逝的风雨，站立在胡杨树下的搂抱，空喜了如今沉沉的岁数。

红衣挽着西域的情缘，望不透岁月的绿意，看不见年轮的转筒，谁把红衣的梦拉得悠长悠远。

春的枝头已成陌路，二十个风雨兼程的四季轮回，望着红衣影，竟生发起无边无际的异样感触。

红衣的我已不是当今的我，现在的我似乎已成为当下最苍白的一絮缥缈。看云是云，看雾是雾，看水是水。水的落下，在石上，在河里，牵往着云与雾的前因后果。而我，在时光的星花绚丽里，寻找着饱满的青春曾经的气息。

回眸一朵花开的声音，令人咀嚼光阴的神奇。我从戈壁沙漠奔腾而出，驻足于秦砖汉瓦的痛楚里，一不留神，撞跌了生命的一段流程。

红衣是生命对美的永恒敬畏。凡念随着我，穿沙，穿风，穿戈壁；我撵着红尘，撵着缘分，在皇天后土里落根。

凝视着红衣的倒影，我却不能将时间倒过来看。当门望着窗时，谁在暗中告诉它，情在远方；当门对着槛的当口，又是谁在明处指给它，伤在眼前。

情，它本是人生的一个纠，它在俗念里游刃有余，人放不下，便成伤。

苦本是生命的原汁，累本是生活的原味，在掺进情和爱，人生就是一场五味杂陈的胶着战。

时光的此岸看不见彼岸的等候，我在尘世里望着青春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念，勾起了对古人的追想。

和我同在一块土地上长大的梦想，在成长中，丢了纯粹，背负着一身抖不落的尘埃。

树的年轮长在皮下，风在树枝上摇曳出时间优美的姿势。红衣内的思绪在鸟声中漾开，伴着流失，伴着天涯，走出一串疼痛的脚印。

甜美的伤在岁月的诗句间跳荡，在一朵花的翘望里，我嗅出了生命的沉重。

大漠的风和内地的风有着怎样的不同，性情下的缠绵，无论是飞石走沙，还是温润徐徐，也道不清昼落夜飞为谁累的轮转情结。

光阴越过所有的学说，在一粒露珠里喊出了珍重；我在迎接和告别的人间，接住了什么，送走了什么。

红衣已成为我眼前的遥远，时光一转身，推近了遥远更远的瞭望。

铅华洗净，我把那被现实生活摇落的梦重新拾起，祈求千年的梦幻，又一次陪我走向沉浮人世的春夏秋冬。

一切阔绰的想象，曾被红衣妖艳着上百回的喜悦，破开一生的孤寂，从幻觉到现实，原来曾经留给尘世末端的那份盼，只为等候来到跟前的亲切剃度。

岁月把红衣的企祝剪成了殿堂前的跪影，年迈的幻想托付出生命的真诚，寻觅着回家的路。

前世的欠，今生来还，漆黑的夜下，衣为谁红。过山，过水，过尘缘，红衣让我今天不敢想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