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湖

王太生

有个外地的朋友，打电话问我，说你们那儿有个湖，挺有名的，想过来看看。我笑了，那其实是处野湖。

野湖是旷野上的湖，它不同于城市的景观湖，被城市所环抱，由城市宠着。野湖是荒野的孩子，有着神态的潦草与狷狂，充满神秘和野性。抑或，在旷野之上，荒草蔓长，鸥鸟翩翔，柳浪如烟。

以前，我常到外婆老家去，走百里水路，会经过那个大湖。有一条航道穿湖而过，每次进入这片水域时，是在黎明，天色即将破晓之时，四顾苍茫，水天寂寥，远岸有村落，一星如豆。

野湖有天然情趣，蒲草和荷花。闲时读《乐府诗集》，“青蒲衔紫茸，长叶复从风。与君同舟去，拔蒲五湖中”。湖是江南野湖，情窦初开的少女与情郎去水边拔蒲，人站在汩声天籁的船上，默默不说话，流露出一个女儿家的满心欢喜。

当然，那些荷是野荷，花不是最好看的，但叶子硕大。它们在兀自欢愉生长，不是单纯等待某个人的观赏，而是要孕育出莲子和藕，就像一个人干净的内心。

我推崇“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境地，一叶扁舟，独系垂柳，左右摇晃，主人不知哪儿去了？一个人精神的空旷湖野，独自散步。

湖离城市远，去的人少，偶尔有一两个人劳师远足，去野湖垂钓。

有一年，我去京杭运河扬州段采访，到过邵伯湖。运河穿湖而过，我住在湖边一处船闸工地上。晨起，在湖边散步，见湖边有一个人、一条船，就请那个人划船到湖心岛上去。那个人，一边牵着一头牛，一边划船，牛在湖里呼哧呼哧地游。上了岸，岛上长满齐人高的蒿草，有几个牧鹅人，在一草棚里闲坐聊天，有一股荒野气息。

再说，汪曾祺老家，高邮湖上的麻鸭，生的是双黄蛋。麻鸭在湖上写着疏疏密密的象形文字。高邮湖是悬湖，那时候，水色清澄，草色如黛，野鸭子贴着水面在飞，飞着、飞着就飞在高邮城的上空了。

一处野湖与一个人有多大关系？

梭罗散步的瓦尔登湖，也是一处野湖，在他眼里，“一个湖是风景中最美丽、最富于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观看着它的人同时也可衡量着他自身天性的深度。湖边的树是这眼睛边上的睫毛，而四周树木郁郁葱葱的群山和悬崖，则是悬在眼睛上的眉毛。”工业时代，人们内心在焦急地寻找。一处野湖，成了一个人宁静、简朴的精神版图。

野湖不事雕琢，放浪形骸，却是生命的湿地和想象的起源。苇丛中，有扑棱翅膀的思想的野鸟。

20岁时,我写过幼稚的文字，“我想是一片湖，温和、湿润的三月，我会流下多情的泪水；水瘦山寒的隆冬，我也面容枯朽。无论是泥沙的堆围，还是人工的开发，我只是一个无名的风景，但愿你认识我。”

野湖野在哪里？不单纯有清风和水鸟。逶迤的坡岸，波浪轻拍，那些丰腴软泥被河水拍酥，竦竦而落。有年夏天，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坐在乡村酒店的玻璃窗下，看暴雨如注的野湖。忽然，高天一个闪电，在湖上空迸然而裂，像一条银蛇，一下子蹿到湖心深处去了，这时候，湖面像一面鼓，轰隆隆的雷，像万千兵马辚辚大车从湖面上经过。

能领略到天、地、湖一次短暂而美妙的瞬间合作，这是在城里的湖，所看不到的。

野湖也是江湖的一部分，有险峻的人生旅途，扑朔迷离、风尘满面的意味。大多时候，人在旷野的风景中相遇，后来又散了，是所谓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