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锋

显然，这不是一个褒义词。固执就像西北风一个劲往袖口子里钻，纵是你不情愿，抵触，抗拒，它还是由着性子胡来。

固执或是一种品性，与生俱来，像石头那么硬，冻土那么瓷实与冰冷。或是随机而生，此时固执，彼时并不固执。先头固执，后来不再固执。一种品性，如同黄河水，长江浪，南海涛，其实是难以改变或自我修复的，真的要改变便是一种彻底的颠覆。

年轻人中固执者多。年轻气盛，拼激情，拼力气，拼时间。愣头青，死心眼儿。

老年人中固执者多。阅人无数，有资历，有经验，走过的路多，跨过的桥多，吃过的亏多，受过的苦多，自我感觉颇好，固执得有板有眼。

中年人像一个皮球，挤一挤总有气，松一松总会弹，非不想固执，实不敢固执。他可以对孩子固执吗？可以对老人固执吗？可以对妻子固执吗？可以对老板固执吗？当然可以，也当然不可以。

生活的确能改变一个人，生活像一台打磨机，能打磨掉你浑身的毛刺。吃一堑，长一智，我70岁的父亲也对自己的固执这样自我解嘲。他年轻时是否固执我其实并不清楚，那时我不知固执为何物。及入老境，病体要他“节食”——该吃的吃，不该吃的不吃。在这个原则问题上他很固执，挑自己喜欢吃的吃，起初偷偷地吃，后来明目张胆地吃，于是，生命垂危再次入院。当他千辛万苦地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后，他满目俱是生的渴望和光芒，尽管很孱弱和令人无限怜惜。他知道他此次为固执所付出的代价——严重受损的肌体，上万块钱，我们的焦灼以及煎熬。我相信，父亲自此不会再固执，哪怕一次。因为他的生命伤不起。

固执的表现方式有的看来非常可笑。穿衬衣，不扎领带时，第一粒纽扣是不系的，一则好看，二则舒服。但有的人一定要死死地系住，生怕脖子像面圈儿似的散掉，你告诉他他也不听，他也不会从书本上学，学到了也仍然固执己见。吃饭时吧唧嘴，可能没意识到，可能知道但不知道很没修养，你告诉他，他却不改，吧唧吧唧，老牛反刍似的。吃剩饭，首先饭是顿顿吃的，一日三餐，做三次，不是一次三餐，一次做几顿。我记得年轻时，我家不怎么吃剩饭，但如今，不管是父亲掌勺，还是母亲主厨，饭菜一律多，吃不完剩下，下一顿接着吃。饭桌上、冰箱里、案板上，均有剩饭不再高傲的十分猥琐的身影。我其实提醒过他们，但没有用处，他们很固执。我的岳父更执拗，每次饭来，扒拉出一部分放到一小碗中，待下顿吃，不管春夏秋冬，蝇飞蚊舞，乃常跑肚拉稀。

固执者也许不认为自己固执。如果无伤大雅，固执或许是中立的，比如你固执地喜欢玫瑰而不是海棠，固执地喜欢城市而不是农村，固执地喜欢音乐而不是杂耍。那倒是一种不错的品质。可惜，太多的固执是盲目的自信，是墨守成规，是因循守旧，是不思进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人不是木头，也不要当面团，人该如水，水滴石穿般执着，又知一江春水向东流，会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