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道荣

咖啡馆一隅，一男一女，相聊甚欢。他们一直不停地说着，似有说不完的话。男子说到兴处，辅以手舞足蹈，引得女子格格发笑，不时附和。忽然，男子停了下来，似乎是刚才那个有趣的话题讲完了，一时又没有找到新的适合的话题，女子看着男子，欲言又止。

两个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慌乱地把眼睛瞥开，骤然陷入沉默。仿佛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了。

男子几次试图再张嘴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回去。女子笑笑，仿佛若无其事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怪怪的咖啡味。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因为这突然而至的沉默，两个原本聊得甚欢的人，脸上都露出掩饰不住的尴尬。

不知道是该说的都说完了，再也无话可说了，还是忍受不了这难堪的沉默，两个人最终起身离去。

而他们的邻桌，坐着的也是一对男女，样子既像是一对结婚已久的夫妻，又仿佛是一对熟稔的老朋友。两个人品着咖啡，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男的似乎在发呆，而女的用小勺优雅地搅拌着咖啡，呷一口，抬头看着男的，她就那么看着，不说一句话。男的收回目光，与女的目光相撞，会心一笑。

他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也许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也许他们压根就不是为了找个地方说话的，他们来，只是为了坐一坐，喝一杯咖啡，瞥一眼窗外，倘若忽然想到了什么，就偶尔说一两句话，其他的时候，他们沉默，各自安静地想着什么，或什么也不想。他们丝毫没因为沉默而感到尴尬，抑或沉默，倒是他们此刻最大的享受。

沉默是最好的试纸。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关系到底有多融洽，或者有多和谐，不是看他们在一起时有多少话可说，也不是看他们在热闹时的表现，而是当他们沉默时，是否因为彼此的沉默而冷场，尴尬，沉闷，难受，手足无措，甚至觉得窒息。

有人说，关系的理想境界是什么？好的关系，连沉默都舒服。

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不对视，只是发呆，走神，或各忙各的，各想各的，却不觉得无趣，也不觉得难堪，没有不自在的感觉，而是放松，舒服，坦然，这说明，这两个人若非亲人，就是夫妻；若非老夫老妻，就是心心相印的情侣；若非情侣，就是知己，真正的朋友。

连沉默都让你舒服自在的人，是真正懂你的人。

我的岳父母，都快80岁了。他们在一起厮守了大半辈子的时光。记得刚退休时，他们整天在家里说话，似乎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话抓紧说完。有时，说着说着，因为观点相左，还会发生激烈的争执。

现在，他们的话却越来越少了。

一天中，他们大部分的时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他忙他的，她忙她的，或者，他晒他的太阳，她晒她的太阳。他们习惯了他（她）就在身边，却并不一定要说点什么。到了中午12点，她会从药盒里分好药，一杯是他的，一杯是自己的。而他已经准备好了温开水，一杯是她的，一杯是自己的。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温开水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