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心里头有东西像冰块在太阳下渐渐融化，旅行增进了解。也许正是带朱晧回家看看的时候。她想，我还从没干过带一个男人回乡下这样的事情。父亲死后她一直没去过农场，家里连提都不许提起。她记得那里大片的荷花、桃树、芦苇，湖泊里停着捕鱼的小舟，白鸟落在船篷上。她还记得有棵巨大的柚子树，柚子大得像南瓜。所有的人都喜欢逗她玩耍，不仅仅因为她是场长的满女，而是她对谁都笑谁都可以抱。

晚饭后，初秀穿着吊裙趿着人字拖鞋手里拿着纸扇给这个扇扇那个扇扇。这时候她比较安静，有点晚辈的样子，谁说话她就睁着眼睛看谁，没人问话她绝不张嘴，说得不对她也不插话解释或反驳，像一个听话的三岁好孩子。仔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是个局外人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或者什么都没想只等这些婆婆妈妈的讨论赶紧结束完事。

家庭会议由王阳冥主持，他穿着对襟唐装，脖子和手腕上戴着紫檀木珠，说话时摘下手上的串珠，用拇指一颗颗拨动像在念经，檀木珠子啪啪直响

来宝缺席，我们现在不晓得他在什么地方，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回来，当然他在不在都一样。娘现在连人都不认得了，初秀现在这种情况，等不了来宝回来，等不了娘清醒。我们今天聚在一起，就是来商量看，怎么妥善地解决问题。初玉的态度是拿掉，但不管拿不拿掉，大家一起来讨论看看，比较一下，哪一种办法最为妥当。

落地风扇的页片忽然刮出一阵响声，接着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再转动，热空气涌了过来。

王阳冥使劲拍了它几巴掌，风扇又转了起来。这是暗示事情不会往好的方向去。他懂得许多事物间的神秘关联。他拧紧眉头盯着风扇，好像在较什么劲。

“我先说点想法吧。”初云说道，我只晓得那是一条命，他现在正张着耳朵听我们谈论他，这个月份的胎儿聪明得很，已经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了。我们只是隔着肚皮看不见他，我不太赞成那么做，我不太赞成把一个将来活蹦乱跳喊我姑奶奶的小家伙弄死的。但初秀自己还是个不懂事的娃娃，我也不晓得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大姐虽没有说出解决方案，但也并不等于一通废话，至少把我们心里的矛盾都说出来了。王阳冥说道，的确就是这么回事，左右为难。

照我说呢？初冰用戚念慈的口头禅接过话来，主张生的。说出个理由和办法来，主张拿掉的，也要有说服力。

我们忘了一件事，是不是首先应该问问当事人自己的想法，她毕竟也有16岁了。初雪的手一直放在财经主笔手中，她抽出来两只手放一起搓了搓，财经主笔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像是过于紧张导致手心出汗。

初雪提醒的有道理。沟通是最重要的环节，至少尊重孩子自己的表达，财经主笔与妻子紧紧站在同一战线上。

王阳冥停止拨动珠子，将它重新套进手腕时，手链忽然断了线，珠子掉到地上四下滚开。

又来一个不好的兆头。这一次他说了出来，神情极为严肃，其他人都听见了，眼看着珠子滚进黑暗，都有些惶惑。

讨论会中场的休息。王阳冥撅起屁股到处找珠子。大家都知道，手珠是王阳冥的宝贝，在寺庙里开过光的，于是弯下腰到桌椅角落分头寻找，热得满头大汗。找来找去还差一颗，最后落在王阳冥自己的口袋里。

后来，他们比过去更相信王阳冥的确具有某种巫性，即便是不相信怪力乱神的初雪夫妇，也不得不承认他有点神秘功能，他那些不好的预感非常准确，只不过他没想到凶兆与自己有关。

初玉进门时，正好看见王阳冥跪在地上，屁股朝天下巴贴地，其他人也弯着腰在屋里走来走去，好像被施法术着了什么魔道。第一次带朱晧回家就见到这样的景象，这使她感到难堪。屋里人见到初玉，本来惊讶，看到她背后那个英武高大的男人，惊讶瞬间百倍膨胀，所有人都像演员似的，立刻换上得体的表情进入角色。

初秀朝初玉扑过来完全忘了自己的肚子，像一只不知道羽毛打湿了的小鸟要飞起来，那样子看起来滑稽也让人心酸。

这是我的小姑父吗？初秀盯着朱皓看了又看，我的第五个姑父原来是这样的，我们都以为小姑要找个外星人呢？

说不定我真的是个外星人 。朱皓说道，我来迟了，向你们道歉。谁也没明白，他这句来迟了，是指在初玉生活中出现迟了，还是这趟回来迟了。

不迟不迟，正是时候。王阳冥打了一个哈哈，气氛热闹达到一个小高潮。

外面有人路过，只听得屋里嗡嗡的人声笑语，想进来又不敢进来。以前老人还在的时候，他们是挺随意进出的，现在不好打扰年轻一辈的世界。可屋里称得上人声鼎沸，益阳土话平常讲话音调都高得像生气，硬着嗓子瓮声瓮气，人一多像一群湖鸭子上岸，只听得一片混乱的嘎嘎叫声。这热闹声挠得人心痒痒，外面的人终于忍不住进了屋。

作为初家的老邻居，罗大婶看着孩子们长大，不管她们出去多少年，她一眼就能认得出来这并不奇怪，但她也认得朱皓，这令人惊讶。原来罗大婶早些年在农场养殖珍珠时和朱皓一家相熟。那时季我就晓得你这个细伢子有出息，你爹娘为了你们两兄妹真是舍得做，可惜他们都不在了，享不到崽女的福 。罗大婶一开口就提伤心事，好像不提上一辈她就不够资格在这里插嘴发言。

她叭啦叭啦说了一通，忽然意识到朱皓出现在这个屋子里不是一件寻常事，初家人和朱家人在一起有讲有笑，她要是说出去都没人相信，躺在坟墓里的那几个人知道了，也会气得掀开棺材跳出来。当她凭敏感的人生经验发现原因出在朱皓和初玉身上，登时眼直嘴开，像是中了风。她生怕自己说漏嘴破坏眼前景象，保持中风的样子挥了挥右手什么也没讲就离开了他们。屋里人谁也不知道罗大婶走后不久村子里便开始生长传言，说的是一对仇家人结成亲家了，我亲眼看见朱家儿子和初家女儿在一起，倒是郎才女貌，想必他们都还蒙在鼓里。

家庭会议持续到晚上九点钟还没有结果。开水烧了一壶又一壶。地上积了一层瓜子壳。初秀完全听从讨论结果，要生就生，要拿掉就拿掉，她是所有人当中最没心理负担的。初云仍在矛盾中；初冰还是不出主意，提了一堆生的问题和拿掉的问题；初玉坚持最初的想法；初雪和财经主笔在戚念慈的屋里聊了很久，像一对要分手的恋人在谈判。王阳冥脸上呈现疲惫，手珠断了给了他答案，他知道这胎儿必定留不住，留住了也是不吉祥。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