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闷热气温跟白天差不多。大家昏头昏脑，好像因为汗蒙住了智商和情商，有点昏头昏脑。

窗外传来青蛙的聒噪声，听起来既热闹又安宁。

“我们愿意领养这个孩子。”初雪过来说道，声调平板清晰。财经主笔在后面跟着点了点头，并附上露出犬齿的微笑，该罚的社会抚养费我们来缴，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经济支持。

屋里鸦雀无声。蛙鸣争相叫好。

“四姑，那我的孩子以后要喊我做姐姐了吗?”初秀用尖刀划开沉默，“要么就变成我喊你姐姐，有点复杂。”

又是一片安静。

“这不是问题，去医院做过孕检吗？一切都正常吗？”初雪说道。

“不知道，没去过。”

“这样吧，明天先做完检查再说。”

“不行。初玉反对，这样有欠考虑，这不是帮忙，这是添乱，生活都会因此一团混乱。”

“事情这么处理，跟你关系不大。”

“我本来是姑奶奶，结果变成了小姨，给我降了一辈。怎么会没关系呢？别把善心用错了地方，说得不好听，这种善心是自私的，不负责任的，她只能把孩子拿掉，重新做人。”

“你要是老是一副受过高等教育的优越姿态，就没有办法和这些事情发生血肉情感。在这个家里，你就只是一个冷漠的医生，而不是亲人。”初雪说道，“到底谁自私，谁不负责任，像你说得简单粗暴地拿掉孩子，大家都会松口气是不是，然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像从来没有一个七个月大的骨肉胎儿来到我们之间，是不是会做噩梦的。”

“你想要孩子早该趁年轻自己生，现在的年龄只有百分之五的受孕概率了，但还有希望。”初玉说道，“这是冷漠医生给你的建议良方。”

初雪一怔，忽然双手蒙脸，走到屋外的黑暗中。

问题从胎儿迅速转移到了姐妹之间的龃龉。

大家公认初玉是初家唯一没受过委屈、学业工作一帆风顺的人，她对于人间疾苦人生坎坷了解不多，因而对生命相对冷漠，初雪全靠自己打拼错过了最佳生育机会，现在仍在努力尝试，初玉要是知道她付出了多少青春努力，就不会这么尖酸刻薄伤和睦。

“初玉，你读的书多，就听我这读书少的多嘴说一句。”初冰最会打圆场，“照我说呢，生孩子是女人的天性，你坚持不生，我们也理解你，但你也得反过来理解想生的人，是不是？”

“咱们五姐妹只有你不想生孩子，晓得你讨厌生育，可我觉得人一生就这么回事，生娃养娃，娃们带来好多快乐呢。”初云说道。

王阳冥看样子已经放弃讨论，专等最后的结果，在椅子上不时眯着眼睛小憩，有一瞬间鼻子里传出鼾声，但登时惊醒。

“作为一个外人，你们的家事本来没资格说话。但是我想还是提供一点参考吧，可能初玉的说话方式不够委婉，但她的出发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一直旁观这件事的朱皓说道，“在美国的话，这个事情的决定权在初秀。如果她决定生下来，那么意味着她爱这个孩子，打算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孩子。如果她拿掉，证明她意识到她过去犯下了一个不恰当的错误，改正错误，重新安排人生。拿掉胎儿并不意味着漠视生命，也是一种对他人生负责的态度。世界上有许多不得不为之的遗憾，这同样是善。另外，我想说的是，初玉不想生孩子，还有一个潜在的原因是出于爱，她怕给不到孩子最好的，怕孩子生病早夭，怕失去孩子，她的爱心是被她假装的冷漠包裹的。”

大家没吭声，注视着这个武高武大却文质彬彬的外人说话的样子，细细品味海龟医生这一长串话语表达的意思，那眼神分明在赞赏：到底是留过洋的，说起话来有理有节。于是大家好像一下子被他的话说通了，先前漫长的讨论都抵不过他的这番言论，他要是早开口的话，结果早出来了，这会儿大家都可以洗澡上床了。

这时候，王阳冥懒懒地站起来，腾出主持的椅子，让初秀坐上去，暴露在非常显眼的位置，这样她就不能再躲在后面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当所有目光集中扫落在她的身上，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可以这么说，她那无所畏惧的态度阵线，最终由这一丝惶恐开始节节败退。她是学校剧团的演员，谁都没有发现她擅于表演这一天赋，她的演技已经到达炉火纯青的高度。眼看家里人为她闹成这样，她不打算演下去了，在这个蛙声聒噪的下半夜，她勇敢地撕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自己。她哭得很轻。表现她的脆弱、虚荣、野心勃勃，像所有十六岁的小姑娘一样，充满并不自知的无知与不切实际的梦想，却又自以为成熟，自以为对周围世界足够了解。

女人们上前围住她抚摸她，安慰的话像一番自我疗伤的喃喃自语。她们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其实最痛苦的人是初秀，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将由她去经历与承受，她们只是在这儿磨磨嘴皮，就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在此之前，她们一直把她当作布娃娃，完全排开了她的感受，家族讨论像商务会议，还引爆姐妹之间的矛盾，激发了一些内心深处的成见，甚至对初玉的嫉妒，还有家人没对姐妹们一碗水不端平的埋怨。

初秀说她从来没想过养孩子，现在也不想养孩子。我要当歌星，当演员，到世界各地去旅行。可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她这么说的时候女人们眼眶都红了，这是对她真正充满母性的怜爱与醒悟。

已经平静的初雪从黑暗中出现在灯光下：“秀秀，明天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就这么办。”

“一定要一个孩子去生下另一个孩子，你们要是达成一致，我也不反对了，但这么做真的很不人道。”初玉妥协。

“扼杀七个月大的生命存活的权利。难道是人道的吗？他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婴儿，他听得见我们的争论，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活着的机会。”初雪的眼睛又红了，停顿半晌接着说道：“好吧。我们先不说什么人道，什么不人道了，我把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们。我就是因为堕过一次胎，就被剥夺了做母亲的资格，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听了这话，一屋人如遭电击，连蛙声也停止了。

灯泡吱吱地闪了几下稳住了光亮，乡下一到夏天就供电不足电压过低。

“你们谁能理解想要孩子却不能要的痛苦，谁又能保证秀秀引产会遇到什么状况，如果秀秀出了什么问题，那种遗憾怎么也无法弥补。”

青蛙这时又呱呱鸣叫起来，仿佛为初雪的话喝彩叫好。

其他人犹疑的立场一下子倾向初雪，都认为无论如何先去做个检查，确保一切正常。

“真对不起，我之前态度过于偏激。”初玉向初雪道歉。

漫长的谈话终于告一段落。

（全文完，本报有删节。）

从下期起，本报开始连载实力派作家南飞雁的最新长篇小说《省府前街》，敬请读者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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