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君祥

今年除夕，轮到我陪伴照料卧床的母亲。

母亲因脑出血引起半身不遂已卧床快两年了。每到节假日，保姆休息，我们兄妹就轮换负责母亲的生活起居。

前一年，母亲可以搀扶着下床活动。后来只能半躺在床头，吃喝拉撒就全靠人看顾。

自从有了小家庭，每年除夕都是与妻儿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初一去看望父母。今年是第一次与卧病在床后的老母亲一起过除夕，便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夜幕降临，一口口喂罢母亲饺子，收拾好房间，也不再打开客厅的电视看春晚，就在母亲旁边的小床围坐，陪母亲过一个别样的除夕。外面一片静寂。自打三年来禁止燃放鞭炮，城内从第一年的稍有收敛，第二年的零星爆响，到今年的基本绝迹。加上去年疫情封城，这年味是越来越寡淡了。虽反衬了生活水平的提高，天天是年，但总觉得有不小的失落。

母亲仰坐在对面的床头，头发几乎全白了，萎缩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口中因无法再装假牙，空余牙床，明显塌陷，面部有些变形，不复昔日的周正和神采。与卧病俱来的是老年痴呆，除了我们兄妹和近亲，母亲基本认不出人了。跟她交谈，也只是简单的与吃喝拉撒有关的言语。

母亲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勤劳简朴，心灵手巧，扎花描云，剪纸刺绣，女红远近知名。因父亲在外工作，为了少缺粮，母亲每天还要下地干体力活挣工分。家务活都是起五更打黄昏，挤时间做。母亲会过日子，平时粗茶淡饭，省吃俭用，但到了节日，就会改善生活，让我们吃好。特别是春节，她会把我们打扮一新，让我们吃上白馍。母亲高小毕业，识文断字，很会讲故事，打发了我们童年长夜的时光。我们兄妹听着她的故事长大，人生无形中受到了陶冶。

母亲虽有文化，但大半辈子生活在农村，直到六十岁后才随父亲进城，空挂为菜队户口。家里的地缴了，街道又没有任何好处。近些年，农村的土地金贵了，大半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母亲却无法享受政策的温暖。

随着父亲年迈退休，母亲的任务就是照顾父亲，靠父亲的退休金，过着平常简单的生活。母亲身体一直很好，每天吃罢早饭，就急匆匆提上菜篮子，上街购买蔬菜等生活必需品。伺候父亲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两年前，父亲突然患病离世，母亲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依仗，没有了精气神。不到半年，本来没有三高的母亲却突发脑溢血。我们兄妹都说，若父亲在世，母亲肯定精神头足着呢！

望着母亲的病容，我心里一阵酸楚。母亲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年轻时拉扯我们兄妹，年老时照顾父亲。近两年来，僵卧病床，连翻身都困难。她的眼里已经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是在空耗着时光。我想起南阳作家周大新的长篇小说《天黑得很慢》，他将老年人描绘了五种风景。其中一景就是准备到床上生活，重新返回幼年状态，回到人生的原点。母亲的天黑得很慢，除了吃就是睡，已经没有了黑夜白天之分。

今夜我深刻体会出陪伴两个字的含义。人生离不开陪伴。父母陪伴我们从黄嘴叉儿到展翅高飞，其后，我们会哺育陪伴儿女成长。父母老了，我们会反过来陪伴父母。等我们老了，会有儿女陪伴。人生就是陪伴的过程，相互陪伴，代代相传。

夜交子时，听到母亲有响动，想到新年将至，我要祝福母亲。近半年来，因为母亲脑萎缩，我有时会问母亲一些常识性问题，过去记忆力很强的母亲已经漠然不识，只是随口应和，答非所问。更多的是自言自语，会喊她的母亲，俨然像孩童。这时，我忽然提高嗓音，对母亲祝福：“妈，新年好！”谁知母亲竟接腔道：“新年好！”然后利索地吟唱：“新年好，新年好。穿新衣，戴新帽，欢欢乐乐多热闹！”并显得十分兴奋，竟反复吟唱了十来遍，把我也感染得仿佛回到了童年。这首人们耳熟能详的童谣从母亲口中唱出，我顿觉有了年夜的欢乐和温馨。

这是一个特殊的除夕，我为能陪着母亲过这个特殊的除夕感到十足的温暖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