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第十届亚洲艺术节《不是陌生人》有感

鱼 禾

从声音浊杂的印刷厂出来，进入省电视台第八演播厅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舞台布景的空旷，被琐事搅扰得浮泛的心，很快安静下来。香港动艺《不是陌生人》，应该是第十届亚洲艺术节舞台艺术展演的最后一场。我暗暗庆幸，总算没有全部错过。

难以说这是动艺的综合感还是现代艺术的特性，演出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它的抽象感和空旷感，它表现的不是具体的熟悉的情景，而是符号化的场景，是相对纯粹的人体和空间；从场景到意韵，有宽阔的自由感受空间。所以，看这样的表演，最好是不阐释。所以，只说感觉：

数秒。开场是数秒的声音，结束仍是。灯光在数秒的声音里渐渐亮起来，最终又渐渐地暗淡下去。那么，这一场声音与形体的和舞，是一个人临睡之前的狂想吗？硕大的手写体数字在电子屏幕上一个一个出来，又消失，像从容不迫的时光，缓慢然而残忍地，从一个人手指间淌过，就那样一去不回。

静与动。几乎所有的场景，都是形态的动与静的组合。是一个人相对于自己，或两个人相对于相互之间表象与实质完全不同的状态，那种两位一体的表现，静穆的外部，狂乱的内心。而声音的动与静更令人震惊。似乎从滚滚红尘的喧嚣中突然掉落到一片失声的荒原，乍然惊现的虚无，把走着或坐着的人，变得如漫无目的的爬虫一样荒谬。那时候，动艺最善于表现的荒芜感，在寂静的狂野里变得撕心。人与自己，或人与人，人与世界，这样熟悉又这样陌生，无处不在的介入与无时不在的疏离，凝望时，在细节密布的表象之下，有着咫尺天涯的间距。

道具。只有那些最庸常习见的家具。从沙发到床再回到沙发，一个疏离与亲密的令人费解的轮回。灯开了灯灭了，人有时候甚至看不见自己，更看不见身后时而微弱、时而庞大的影子。我们相处的时候，到底该保持怎样的距离，才能够不损伤彼此的自我、也不损伤彼此的爱情？

场景。一个坐在沙发上织毛线的女人，从寂静的姿势里逃离，而她所做的，却是把自己缠绕在一个重复的传统的动作里。她曾被自己试图推开：一个人，不是自己的陌生人，也不是自己的解意人。

场景。床上的人。百无聊赖的静卧与疯狂的颠倒：是缠绵还是对抗？床上的人终于不再撕扯，安静下来，一个人为他们蒙上了被单。那终于安静下来的婚床，在渐渐黑下去的灯光里，是如此像一张双人的灵床。

场景。他或她，他们，一步步走向光，影子变得巨大，而终于毫无痕迹。向往与丢失之间，也只是一步之遥。

场景。女人折叠好那条裤子，男人却要穿上它，争执的结果是，他们分别穿了一条腿。是否深藏在两性中的分歧，就是这样尖锐而暧昧？

色彩。全黑白，唯有那把花，所有的关系中唯一的彩色，时被一枝枝珍惜地捡拾，时被毫不留情地扯碎、丢弃。它们堆积在地上，像黑白片里被划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