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长海

1979年夏收，全家人数天的辛劳变成麦场里金黄色的麦粒。爸爸头戴草帽，光着膀子，操起木斗，一手端着上沿，一手托着底，向麦粒堆上猛地灌去，然后哗地一下倒进粮袋。“一斗银……两斗金……三斗四斗多称心……一袋、两袋……足足21袋！”他兴奋地数着、唱着，6岁的我惊奇了：从来有板有眼的爸爸居然会唱着说话？几十年过去了，这一刻的情景，永恒地定格于我的脑海中。

1987年冬，侄女出生。长辈们盼的当然是孙子，爸爸安慰妈妈说：“孙女也中，也高兴。”为了表明自己的思想开明，爸爸决定放电影。在老家院子外的开阔地，露天影布扯起来。爸爸平生为数不多地对着麦克风讲话：“各位老少爷们儿，我添了个小孙女儿，很高兴，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特意放场电影请大家看……”电影的名字早忘了，然而我却依稀记着他这几句话。

1995年某天，爸爸被骗了，骗子伎俩并不高明，只不过是利用了一个三轮车夫的疏忽大意和善良的本性。他在日记里这样写道：“今天被骗。上午从汽车站拉一个年轻人，让去赵家集，之后去张村，下午拉着他回县城，后来又让去三十里铺，到三十里铺后已天黑，这个人借口上厕所逃掉，一分钱没给。”爸爸回家后心情沮丧，连吃饭的劲都没有。

1997年某日，年轻的我心气虚高，不想上班，天天做着到南方打工的发财梦，工作时间跑到妻子娘家的新房里帮忙刷油漆。不知道是谁告诉了爸爸，他急火火地找上门来，不顾儿媳妇和亲家在场，二话不说，“啪”地对我就是一个耳光。我一下子蒙了，颜面全失。只听到他高声责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爸爸被劝走了，我垂头丧气走到文山会海的办公桌前。这记耳光打掉了我的空想，使我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变得踏实了许多。

2002年以后，孩子们各自成家立业，在老家盖了新房子，爸爸不再为衣食操劳，也就是在这几年，他度过了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他穿戴整洁讲究，喜欢和村里人下象棋。他一次买回好几只拖把，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十分整洁，并且保持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是农村人的居室。他在院里栽下杏、梨、桃、山楂等果树，还栽了三棵银杏树。规划了一个小水塘，种上他喜欢吃的莲藕。一时间，院子里花红叶绿果香，村里人啧啧称赞。这个时候的他满心成就感，就理直气壮地要求妈妈饭要做得好吃，吃饭要应时，可是习惯劳作的妈妈不愿像爸爸那样过悠闲日子，偶尔因为捡柴割草或侍候鸡鸭误了饭时，两个人就拌嘴吵架，有时两个人几天都不说话，孩子们没少替他俩评理。

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2005年春天爸爸患病，开始进出大小医院，先后动了三次手术，药吃得比饭都多。2007年年底，他知道自己已经为时不多，在日记《奇妙的人生》中这样写道：“等待死亡的感觉，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坏。每天妻子给我做饭吃，儿子为我洗澡，管一切生活用品和医药费。三个女儿两个工作，一个种地，她们工作种地都很忙，但还是天天来看我。我六十四岁患肝癌，恶性细胞入侵肝脾肾三脏。我发自内心地想：走到这个阶段，才完全感受到家人对我的爱。人生很奇妙，最痛苦的时候，也是最快乐的时候。”这是他的最后一篇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