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弓

韦市瓦尔比镇的米仓街区是一片花海。

这里二百户居民，家家种花。各家房前屋后那花圃，设计各具匠心，花品主要是玫瑰、月季和牡丹、西番莲，还有几种叫不出中文名称的瑞典花卉。

玫瑰是各家花圃里最打眼的花。不仅是因为它的深红色花瓣浓艳醒目、花朵硕大，带刺的花枝青绿苍翠，还因为玫瑰多姿多彩的生存状态：有的一丛丛，或在花圃中央、或在房舍窗下绽放；有的花枝沿着黑色木栅，向上攀援，干脆跨过木栅，将绿叶、红花怒放街头；也有的嫩枝从木栅缝隙穿出栅外，将红艳艳的花朵挂满栅墙。行人从远处走来，望见栅墙上一团团艳红浓绿，赏心悦目。

月季花型较小，叶片小而圆，不像玫瑰花朵那样硕大肥厚；花瓣的色彩也较为淡雅。然而月季的生命力更强。在花圃里、木栅外，房前屋后的行道旁，都可以看到一丛丛月季，无声无息地绽放着。尤其在散步途中，会忽然遇到一株月季，间杂在野花野草中，悄悄探出自己粉色的、淡红的花朵。这些月季比起花圃里的同类，或许少些灌溉与照料，花枝细一些，花朵也少一些；但那摇曳风中的身形，却更见野性的妩媚、强韧的生命力。

米仓的花丛，不限囿在二百户居民的花圃内，更遍布在整个街区。行道旁、草地上、树林间，无处不飞花！大多是野花，红的、黄的、白的、粉的，花枝细短，花型纤小，却是多样多姿、满坡遍野地盛开。这里的草地上，间生着大量蒲公英（中国俗名苦苦菜）。每一丛趴地而长的苦苦菜叶间，都伫立一株细细的枝茎，上面小而圆的花盘上，几瓣黄色花片。在蒲公英中，间得苜蓿花相伴。苜蓿的环状花冠，由数十枝筒状小花组成；筒状小花上面，又分做三瓣，中央是花蕊，纤细入微。两种姐妹花，几万朵、几十万朵、上百万朵，汇成一片花海，静静地开在草地上，展示着自己朴素的美丽。

花的街区，由爱花的居民们共同营造。米仓家家有侍花行家。每走过各家栅傍，总会看见男主人、女主人，或是伉俪一起，在花圃里摆弄啊、修枝啊、施肥啊、浇水啊，不停地为花忙碌。他们别出心裁、各展创意：有的在花丛撑把彩伞，有的在花间架个模型秋千，还有一方迷你水法；三平方米大小的水池，中央山石错落，石上两株矮松，一缕清泉从石孔缓缓下注一望而可知，是位精于造型的行家。邻巷南头那家老爷子以多制胜：地栽十数丛，盆养数十株，花间耸青松，墙上爬绿萝，真格是乱花迷人眼！侍弄着花草的他，看你驻足欣赏，会扭头冲你笑，蛮谦和，也含得意。51号芳邻是“双职工”，闲暇少，花圃疏于打理，就勤换门外那盆迎客花。隔三差五的黄昏，贤伉俪驱车返家，会先打开车后盖，捧出一盆鲜花来，轻置栅边，撤下陈花，再进家门——这盆花是他家的“脸面”。某日穿行街巷，讷讷忽然吟道：“曲巷通幽处，”我当即接上：“繁花兀自开”。置身花街，愉悦大乐。

何止米仓，何止韦市，整个瑞典都堪称鲜花之国！时序若值春夏，无论城乡，到处有花；不分界别，人人爱花。公家花，私家花；种植的花，野生的花。无论花在乡野，花在公园，还是绽放于公路两侧，大人小孩儿都不会去采摘。有一次，见道旁有朵野花飒露紫，很漂亮，刚欲俯身细看，便听笑笑在身后喊：“姥爷！不可以摘！不可以摘！”爱花护花观念深入人心，究竟已传承多年，卡拉说他也不知道。到卡拉故乡瓦尔贝里乡间，我发现农家花园，比城里的更大，更漂亮。卡拉妈妈耶娃，在自家偌大庭院里，开辟三处花圃，都是长方形，玫瑰、月季、牡丹、蔷薇、西番莲等，争芳斗艳。从耶娃的庭院东望，在二百米开外，又可遥见火红花开一片，那是卡拉大伯耶里克，精心侍弄的玫瑰园。

养花陶冶情操，净化心灵，是优雅高尚的情事。一地花事盛衰，又是一面镜子，可照见在地民众精神境界高下。养花要有心境，还要有适宜的社会环境。我忽然想起，自从1809年瑞俄之战以后，瑞典土地上再无战事。也许，是整整二百年和平环境，加上富足的经济生活，帮助平和温厚的瑞典人，营造了花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