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世道，杨秀娟这样的人，是以明哲保身作为立身的根本的。杨秀娟便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拿下了那段料子，搞得现在左右为难。不过，最终杨秀娟还是完成了任务：

杨秀娟没敢对沈小红说是徐丽莎送的。杨秀娟把那段面料和自己的礼物混在一起，交给了沈小红。

张先生和姚先生也送了礼。让于莉莉代交的。是两个红包。上面画着龙与凤的图案，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字。沈小红和于莉莉推了好长时间。沈小红涨红了脸说不行不行，哪能收张先生、姚先生的礼。于莉莉就坚持着。说自己只是代交的，一定要带到才能安心。

其实，对于姚先生的送礼，开始时于莉莉也觉得奇怪。但张先生说了句话，张先生说：“很简单，贼喊捉贼嘛。”

于莉莉扑哧一笑。

换演员的事情，于莉莉借了沈小红一次东风，又把徐丽莎狠狠踩了一脚，现在，事情顺倒是顺了。不过，作为女人，于莉莉心里又暗暗地替沈小红、徐丽莎鸣着不平。别看一个开开心心穿上嫁衣，另一个，苍蝇一样扑向下一个男人，说不准，全是悲剧。倒是张先生和姚先生他们，婊子也做了，牌坊照样立他们的牌坊。真正的毫发不伤。况且，最近张先生、姚先生因为合作顺利，关系甚为密切，但张先生在背后对姚先生的微词，只有增，不见减。于莉莉不由感叹起男人的两面与狠毒，心里便有些胡思乱想。

照着于莉莉的心境，对于沈小红，她倒是难得地起了些体恤之心。她一把拉过沈小红，说了几句体己话。又塞了两张新马泰七日游的礼券给沈小红。

沈小红是快乐的。因为，或许说，这些在三轮车上摇晃嬉笑的人群里面，沈小红是一个真正达到了自己目标的人。她的目标很简单，不杂芜，她的达到便也很明确，不含糊：

沈小红要一段婚姻，仅仅就是要一段婚姻。她要到了。她要一个男人，仅仅就是要一个属于她的男人。现在，这个男人就坐在她的身边。穿着簇簇新的新郎的服装。

康远明坐在沈小红旁边。沈小红的手一直挽着他，沈小红挽得很紧，一点都没有松下来的可能性。这使得他连动弹都比较困难。

那天沈小红在医院里，于莉莉一走，沈小红就把康远明叫了去。沈小红眼眶红红地说着话，怎么跟踪他和徐丽莎，怎么从天下第九楼的台阶上摔下来，肚子里那个可怜的宝宝……后来又怎么和于莉莉谈，重要的谈了什么。还有那最重要的，关于彪哥的事情——

沈小红一一地说了。眼神是哀怨的，但态度则是一致对外的。

康远明大吃一惊，冷汗都出来了。再看眼前的沈小红，觉得几乎应该刮目。

“我都知道了，都听到了，但我不会说。不会对彪哥说，更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说。但是——但是你要善待我，你要和我结婚。”

沈小红虽然还是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神情依旧像只小绵羊，但康远明从这只驯顺的小绵羊的眼睛里，却突然发现了这些坚定而又尖锐的语句。

是正在磨牙齿的母狼的语句。

自从徐丽莎那件事情以后，康远明收敛了很多。对沈小红的态度也在亲切中带有了些温情。一次，两人不经意间讲到了徐丽莎。康远明笑了，说了句：“这种女人，玩玩的。”话一出口，康远明自己也觉得有问题。这话讲得轻佻了，沈小红难免又要不高兴。但沈小红倒没有，康远明发现，沈小红对这句话还蛮满意的。康远明便想：或许女人只要听到自己的男人说别的女人不好，就高兴了。

康远明最高兴的时候，是彪哥送给他礼物的时候。

天下第九楼最近的经营已经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先是客源，再是资金，接着就是人心。恶性循环的端倪已经初现，很有些人心惶惶、风雨欲来的感觉，但彪哥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至少彪哥看上去还是很开心的。他拍了拍康远明的肩膀，说：

“恭喜呀，老兄。改天还去太湖船上喝酒？”

康远明便笑了。这回是真心笑。康远明仿佛远远地看到米园在向他招手，还有天下第九楼。它们就像今天这网一样的雨丝，就像雨丝织成的网。无处不在。如果奔跑是徐丽莎的空气。婚姻是沈小红的空气——

那么它们，才是康远明活着的真正的意义。

婚礼马上就要举行了。沈小红挽着康远明，有点紧张地站在酒店大厅外面。

就在音乐响起来的那一瞬间。康远明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沈小红。

康远明突然觉得，沈小红其实还蛮好看的。虽然不是绝色，但也是丰满圆润，近来愈发显得有了女人味。况且，这个女人，虽然不张扬，但其实是精刮的。倒有着某种吕氏的风范。康远明觉得自己即便暂时还没有做成刘邦，但和这个女人结婚，倒很有点歪打正着的意思。

小跑堂一边跑东跑西地招呼宾客，一边则用激动得升高了半度的声音说：

“快入席，快入席，今天我为你们准备了一道好菜。”

“鸽子烧茉莉。”大家齐声说道。

（完）

作家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