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龙

年轻的时候，他的梦里出现过一道光圈儿，这道光圈儿闪耀着刺目的金光，映得世界雪亮。醒来后，他发誓一定要走进梦中的圈儿里，做圈儿里的圣人。

每天夜里，他都要点灯熬油，发奋读书，书写心得，一步步接近那个神圣的圈子。

那个圈子，是研究R理论的圈子。圈儿里的人很少，真正能在世界上叫得响的，也就少数几个人。

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

圈儿里是神奇的，也是令人快乐的。虽然，圈儿里有些孤寂，但圈儿里的人是儒雅的，个个学富五车。人们总是把鲜花和掌声献给圈儿里的人。或者，拉着圈儿里的人合影、签名。当然，圈儿里总有人被淘汰出去。有人是被踢出去的，有人则是自动退出去的。

在圈儿里待久了，他才意识到，圈儿里也有微生物，也需要打扫卫生。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为了让自己圣洁起来，他一尘不染。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两耳不闻圈儿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R理论是深奥的，不下苦功夫，是不会获得真谛的。他知道，终日碌碌无为，迟早要落伍的。当然，圈儿里也有几个养尊处优的人，圈子是他们建立的，他们有吃不完的老本。和这几个人相比，自己有什么资格呢？

他整日钻在圈儿里，倒也衣食无忧。他知道，R理论是不断向前发展的，需要一代人又一代人付出艰辛的努力。就像钟表那样，大致上分，第一代是沙漏计时，第二代是机械表，第三代是电子表，第四代是石英表，第五代是等离子表……以后的无穷代呢？所以，他从未敢懈怠。至少，也要对得起那份不薄的薪水啊。

渐渐地，他就弄得风生水起了。他有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也因此罩上了巨大的光环。“年度热点人物”、“最佳理论奖”、“终身成就奖”……该得到的都得到了。有了这些荣誉，圈儿里圈儿外的人都向他致意。有些毛头小伙儿腼腆地寄来了上好的茶叶，有些女青年大胆地寄来了光彩的玉照……他全部退了回去。他给粉丝们回信时，充满了善意的矜持。有位农村小伙儿上门来求教，他看了看人家写的文稿，建议对方说，回家娶妻生子吧，再弄上一群羊，到坡上放放……

是的，他已平静如水，不再是浮华的年纪。他老了，对许多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他经常立在街头，观望车水马龙和匆匆而过的人流。他发现，圈儿外的世界是精彩的。世界上不但有自己这样的出卖智力者，更多的是贩夫走卒，是引车卖浆者。正是各行各业的普通劳动者，让这个世界生动起来，热闹起来。即便自己是个名人又怎么样？站在大街上，谁认识你呢？本地的圈子很小，就那么几个人，摆一桌酒席都坐不满。国内的圈子也不大，一年只能见上一面。世界的圈子更小了，几年也未必能照个脸儿，有人甚至一辈子都未曾谋面。

这让他猛醒。没错，自己是孤独的。他明白，做学问的人，需要孤独。孤独是孤独者的通行证。孤独是生命的本质。可是，一个圈子里挖到的，只能是这个圈子里的东西，永远找不到圈子外面的瑰宝。因此，他琢磨着，要跳出现在的圈子，走向新的圈子。要让自己的圈子多起来，建立起圈子与圈子之间的交集、并集、合集。不然的话，到头来，自己只能是R理论的木乃伊。

可是，他想跳出圈子，谈何容易？不说圈儿里的人拉他，不让他跳，就说他试图走进的那些圈子，人家也未必欢迎他。人们总是这么说，你不是你们圈儿里的人吗？到我们圈儿里来干什么？人们这么说着，还要推他一把，将他拒之门外。

而自己圈儿里的人，得知他想跳出圈子，却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这就是他的悲哀了。在自己的圈子里混个德高望重，又能怎么样？混个终身成就奖，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活着的人耍把戏？

其实，人们拒绝他加入新的圈子，也是为了他好。老先生，您加入我们的圈子，能干什么呢？我们总不能给您盖一座研究院吧，您还是在自己的圈子里做学问吧，做到金字塔的顶端。

他默默无语地待在自己的圈子里。他知道，这辈子，只能抱着R理论入土了。

他也知道，一些年轻的后生，正在他走过的路上前行，正在向他所在的圈子挺进。

但他没想到，自己像一根燃烧的蜡烛，照亮了求索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