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文玺

焚琴煮鹤这事谁干的不知道，这话谁说的倒是很清楚，李商隐，字义山，晚唐大诗人，郑州荥阳人。李商隐十分诙谐，诗写完了还会去诗人们不大入眼的杂俎里玩一把插科打诨，抖一抖嘻哈包袱，出了一本小品集子《义山杂纂》，罗列了44类514种常见的市井俗事。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说：“书皆集俚俗常谈鄙事，以类相从，虽止于琐缀，而颇亦穿世务之幽隐，盖不特聊资笑噱而已。”完全摘掉了诗人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假面，后世文人多有附会。宋人王君玉曾作《杂纂续》，苏轼曾作《杂纂二续》，明人黄允交作《杂纂三续》，清人韦光黻作《杂纂新续》，顾禄作《广杂纂》，石成金作《纂得确》，合称《杂纂七种》。其内容、体例、格调一脉相承，可见李义山这种俏皮文风对后世笔记杂俎类作品的影响。《义山杂纂》第十九叫作“杀风景”，说到了十三种作践风景的糗事，后人择其要者举其四：清泉濯足，花下晒裈，焚琴煮鹤，背山起楼。在清澈甘洌的泉水里洗臭脚，在芬芳馥郁的鲜花下晒内裤，把琴劈了烧火煮鹤肉，在山的背阴处盖高楼。谓之曰四大傻。四大傻也好，十三大傻也好，的确是都够低俗的了。

单说一傻，焚琴煮鹤。《白虎通义》：琴者，禁也。禁人邪恶，归于正道，故谓之琴。相传为神农所作，“神农始作五弦之琴，以具宫商角徵羽音。历九代至文王，复增其二弦，曰少宫、少商。”古人认为琴有九德，君子之器，象征正德。文人的修为，琴、棋、书、画，四艺琴为首，琴一直坐在圣坛，是清高、清雅、高冷、孤傲的代名词。鹤，古人称作“一品鸟”，凌波微步，雌雄相携，情笃笃而不淫，意绵绵而不腻，“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鹤也早已被神化，是圣洁、高尚、爱情和长寿的象征。

焚琴煮鹤，一说把琴劈了烧火煮鹤肉；一说把琴劈了当柴烧，把鹤煮了当肉吃。合而一，分而二，一次做了这两件事也好，分成两次做这两件事也好，核心都是糟蹋，作践，作死。

古人风雅，书里画里写的画的都十分鲜明。临泉听琴，松间对弈，轩窗弄月，廊桥品雪；凌烟阁，得云楼；庠序闲人，茗碗香炉对古史；江湖散客，笔床茶灶载扁舟。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尘世的清苦与荣华，人间的磨难与浮夸，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疏影斜枝，竹杖芒鞋，独守内心平和的简净时光。像写过“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己平”的单身大叔林逋那样，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不受尘埃半点浸，竹篱茅舍自甘心。

琴与鹤，绝非一般人家所有，是文人、高士、隐者才省修的才情，把琴烧了煮鹤肉一饱口腹之欲？以他们的修持，这种事大概不会有，所以也就没查到这事谁干的，也不必去查。即便果真有焚琴煮鹤那样虐杀至善至美圣物的事情，想必那人一定是看穿了秋水参破了人生悟透了风雅，或者伤透了心尽绝了情，碾碎了所有的尘念，无望之后升发的大境界，大格局，大气象，俞伯牙一样摔了那弹过高山流水的琴，自此诀别于江湖。

再想那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曲江在哪里？都城长安东南，皇家园林之所在，而今曲江池、大雁塔、曲江新区是也。李商隐乃泾川节度使王茂元女婿，好作荷花诗，人称多情郎。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看到满池残荷败柳，于是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名叫荷花的小女子，他的初恋。小女子面若菡萏，清秀可人，与才华横溢的多情郎相遇于曲江。春暖花开面朝大海，一对璧人一见倾心。李商隐快要及进士第的时候，荷花病重，李商隐日夜伴陪于病榻，苍天不怜玉娇娘，荷花径自独独地凋谢了。暮秋。又是暮秋！在这个多愁善感的时节选择独游恍然成梦的初恋发生处，无疑就是选择了悲伤，凄楚，苦逼，自虐，绝望。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煞人。”人去了，花败了，情殁了，心也就死了。悲声四起，风中凌乱。虽然做了王茂元的女婿，然而王茂元的女儿不是王茂元女婿的爱情，王茂元女婿也不是王茂元女儿的爱情，那只是婚姻，配对，千千结，鸳鸯牒，或曰：消费刚需。

李商隐自己说“杀风景”。风景如何“杀”不得？李白不就有过“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豪举吗，大汉不就有过“卖剑买牛、卖刀买犊”的怂事吗。此时此刻的琴与鹤，已经成为羁绊成为桎梏，成为文人自命清高的精神枷锁。焚了那琴，煮了那鹤，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了。焚和煮，是绝望之后的神来之笔，是领悟之后的破冰之举，极其洒脱，极其豪放，是主动解套，更是最直白的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