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海霞

母亲离开我们之后，很多记忆都散了。

初中同学说起很多班级趣事，甚至我和她曾同班过，我尴尬语迟，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包括曾经的初恋男生，也只记得几个模糊的画面罢了。但是关于麦田，我竟有很多回忆。每次看到麦田，激动之余，很多回忆不请自来，片刻之间便占据了全部脑海。

那时候母亲还很年轻，比我现在的年龄还要小10多岁。她皮肤白皙，身材微丰，喜欢留起长发束成马尾巴。而我12岁左右，是跟在母亲身后，执镰刀割麦子的人。

风吹过麦田，波涛涌动，金黄色的麦穗挨挨挤挤、舞蹈雀跃，大地上充满了暖暖的气息。母亲终于开镰了，她像一个战士一样，气势高亢，手中握镰，扫视群雄，然后低下头，刀光剑影。麦田里只看见她穿着碎花上衣的腰背，起起伏伏，宛若惊鸿。

我像一个麦田里的鸟儿，跟在母亲身后，叽叽喳喳嘟嘟囔地说，为什么要割麦子呢？这一片金黄多么好看！母亲自然不会回头看我，任我嘟囔着但也参与劳作。我一会儿看天空的云，蓝天上开出白色的花朵；一会儿看皮肤上刺出的红色血道儿，自己心疼自己。我说腰疼，母亲说，小孩子哪有腰呢！

麦田其实不大一块儿，但是因为年龄小，怕热又怕累，那时候看起来是比天还大的一块地。割不了几镰，就要抬起头来，看看离地头儿还有多远。看一看，抱怨一句，再弯下腰去。母亲多半是听不到我的抱怨的，听到了也装作听不见。直到我抱怨了好几次之后，母亲才会在远处大声说，再坚持一下，就快到地头儿了！

母亲最爱说“加油”“再坚持一下”这样的字眼了。她自己天天疯狂地劳作，以为我们也自然如此。可是当我抬头看到麦田里没有树荫，只有要把麦田烧成灰烬的大太阳的时候，心里充满了绝望。那就再坚持一下吧，毕竟田地里只有母亲、我和两个弟弟，而小弟弟才6岁。

眼前的麦田，最终变成一畦畦扎人的麦茬，一不留神就戳破了脚脖子，留下一条条横的、竖的、红色的纹路，奇痒无比。胳膊上的纹路显然更细一些，但似乎更疼一些。只不过在大太阳的照耀下，与黑色的肌肤融为一体，并不那么明显。

割完麦子的农人，总是要坐在树荫下享受一下清风的凉爽，喝几口凉开水；但母亲一般不。她又开始捆扎麦子，把麦子捆得像一个胖小孩一样，堆起来竖起来站起来。而我还是那个爱嘟噜的小孩，撅着嘴巴从树底下走出来，学着母亲的样子捆扎。可笑的是，我捆扎的都是瘦小孩，稻草人一样营养不良的瘦小孩。母亲从来不会嘲笑我，她顾不得。

麦田里终于站满了很多胖小孩和几个瘦小孩，而小弟已经在树荫下入睡。嘴里掉下哈喇子，却梦呓着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收麦，对6月里的母亲来说，是一场重要仪式，热火朝天地开始，轰轰烈烈地结束，也是她女子身份男人气概的证明。而对我而言，无疑是一场游戏，一场逐渐长大的游戏，一场与母亲斗争的游戏，一场童年里不可或缺的游戏。

彼时，我大概不知道，这样的游戏对于我人生的意义。走出童年、少年、青年以后，麦田以各种方式入眼、入梦、入心。

我在五月的夜里想起麦田，深夜的麦田如同滚滚的惊雷，一直滚落在我的枕边。

离乡三十年，麦田曾经丢失了三十年，正如我自然隐去了关于同学、关于许多趣事的记忆。有时候一梦醒来，便慌着要上班，仿佛上班才是存在的意义。父母去世以后，家的意义也颠覆了。麦田守望着的那个家，发现和我无关，从母亲去世的十多年前开始，都已不是我的了。我的家，是一座城，是崭新的、先进的，是另一个人紧握着我的手筑成的。

对于丢失的记忆，除了遗憾，叹口气就散了。脑子里装了太多的故事，挤掉了童年与少年的。可是每次当麦田滚滚而来的时候，关于土地、关于母亲、关于麦收的一些回忆在血液里又复苏蒸腾起来。

麦田里的母亲是晒不黑的，她只是晒红，有时候红得都要脱皮了。她那么美的面容，却没有一双配得上这张脸的手，关节粗大，还布满各种伤痕。做饭不小心烫的，麦田里的麦芒扎的，切菜不小心切到的，骑自行车不小心摔的。这些时候，她总是笨拙的，远远不如邻居们老练熟稔。然而邻居们所不能的，那些写写画画、朗诵表演，母亲都不慌不忙，信手拈来。

那样美那样能干的母亲，于人世间不过是星星划过苍穹，而于我是永远的爱和疼痛。我们把母亲种在她曾经收割过的那一块麦田里，但麦田里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可是有时还会做梦，哪怕白日里。麦田赤裸裸地躺在那里，焦躁欲燃，好像刮一阵风，种子就会落地。又如母亲般害怕来一场大雨，浇灭那丰收的喜悦。于是恍惚之中，我开始呼唤，妈，妈，你快起来，该去收麦了。母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麦子波涛汹涌，奏成乐声……

如梦方醒。原来母亲如同麦田，被我们收割完毕以后，已然空了。

空了的心，还能记得住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