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袁占才 立春一到,春幕徐启。生灵们心急火燎,开调音准,开唱春调,它这调门,由风先拨弄。风的手指一改冬的粗粝,轻拢慢捻,万物开始着色。起初,春裹着身耷着脸,不受人待见,是小南风,一步步搀着春,先卸春寒,再描春媚。谁邀了春风,让它低下身子,变得如此谦恭,音儿降下八度,跳过村东的老桥,飘过村西的路口,拐过墙角,贴着耳根子来了。它一触柳条,柳柔了,一吻水面,水皱了。看它黏着地皮,到处滑溜的劲儿,比滑动手机屏还灵。但我们村上的长辈们惯会嗤笑风,村西头,叼根旱烟杆的孟爷说:“你看这风,薄得像张纸,威不起来了。”我跟在父亲屁股后,随父亲上北坡去犁春地,觉得风嗖嗖的,想往脖儿里灌,不免有些讨厌风。父亲却仰脸眯眼看嫩日头,扭头问我:“它不再撕你脸了吧?!” 唱春调里,多交响,多合奏,多重唱。一物开喉,万物启唇,天和地静悄悄,单等第一物开腔。这第一物第一声,究谁发出?说不清,道不明,有说是节气,有说是春雷,有说是人喊,哪怕小孩子,被冬禁久了,跑到野外发一声喊,就好似一根指挥棒落下,瞬间,就能引来轰隆隆春的共鸣。说来最撩心的,要推春鸟的唱了:黄鹂黄莺、金雀杜鹃、画眉百灵、布谷斑鸠、蓝翡翠金丝翅,何止于百种。有的在山野放纵,有的围着村子打转。有一种鸟叫杜鹃,三声四声,那唱功一个担了多声部。最亲近人的要数麻雀了。豫西人叫它“小虫儿”。虫儿多不会飞,小虫儿却会扑棱棱飞。麻雀没有鸿鹄之志,四季里围村噪,算不算春鸟呢?该算的,这些个小精灵,冬日里可怜巴巴的,三个五个,十个八个,聚拢到树梢上、灌丛间,豆子一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身的落寞惆怅,单调的复音里,满是杂乱和无奈,人的手势一挥,它就噤语。春笛儿一吹,麻雀马上活泼起来,不用谁唤,密密麻麻,一会儿拉到村西的杨树林里开会,一会儿又撤到村中的皂角树上瞭望,不论座次,叽叽喳喳,像打了兴奋剂,把春弄得不知所措。雀声是春的前奏,像小孩子看戏,正戏开场前,任由雀儿台前撒欢,拢些人气,待春真正登场,它们反倒躲了起来。 最热闹的演员是喜鹊。着一袭黑装,偏缀些花白,我们小孩子叫它白脖子鹊、花脖子鸟、喳嘴鸟。在唱春的大戏里,它可是主角,天天一大早迎客似的,在吾家屋檐上燎焦,在院墙外的树梢点头,在村东村西的野地里翘尾,嘴儿连锁,喳喳喳,喀喀喀,抢功报喜,如同爆豆子吵嘴。村小学戴眼镜的王老师说它像媒婆,不停夸好,声也哑,说着话,时不时还勾头梳理一下自己的花衣裳。按说它的唱腔,比之吹单簧管的黄鹂差远了,也不及吹唢呐的百灵杜鹃、莺儿燕儿清脆,更不如晚春的斑鸠、布谷宏阔,只是它也是留鸟,四季里都在这圪垯人的身边围着,不离不弃。是它,先拱人心田。它起了头,诸多的候鸟才纷飞回来,登台展喉。 春日里,鸟唱天空,虫唱大地。虫儿被埋着,开腔晚了些,一开腔就潮水一样地蔓延。尤其青蛙,脖子下缀个气囊,太阳一照,这囊儿就瘪了,太阳一落又圆了。早早晚晚,它耐不住寂寞,彻夜地合声吹囊,鼓哇鼓哇,把河水吹涨了,把地心吹胀了。其他虫儿原本爱睡,青蛙鼓噪得它们再也睡不成了,就泉水一样从地心渗出,也开始呢喃私语,春就往深里走了。 村子上的振松叔识几个“瞎字”,学历不高,学问却公认地高,挑着队上的会计。年关一到,就在门口支起个桌子,义务为各家写对联,那联语句句含春,什么“春日春情春意满,春风春雨春着色”,什么“春引百花竞放,春织千山锦绣”。上句没“春”,下句得有。过了年,农事不稠,他到地里转,看麦苗涂油,就唱春曲,唱得像绕口令:“春日春暖春水流,春草满坡放春牛。春花开在春山上,春鸟落在春树头。春堂学生写春字,春女房中思春愁。”婆姨们撇他的嘴:啥岁数了,老不正经。如今,振松叔一年四季睡在地里看庄稼去了,他的儿子不但学会了这首唱春的曲曲儿,而且比其父唱得还顺溜。 家乡有诗联协会,以寻春为题征集春诗,开唱另一种春调。别说,会员们所献之诗,发前人未发之音。笔名“乡村逐花人”夺得唱春第一名,其诗曰:“林间余雪渐消融,柳眼初开韵未丰。一路寻春终不得,归来梅下数飞红。”“青葱初涨旧篱笆,黄犬横门自守家。时有蜜蜂拦路问,春桃何日发新花。”诗家作评,妙在蜜蜂拦路之问上。笔名“了一”的诗曰:“春风春雨春情动,春草春花春意萌。莫若卿卿眸里看,一汪春水映春明。”“卿卿”二字颇为传神。又有“雪压山川无野声,春风一到百禽鸣。抬头但见晨昏鸟,尽在枝间叙旧情。”更有“黄鸟不嫌春色浅,竹间柳上换枝歌。”“路逢初醒鹅儿柳,慵倚桥栏索小诗。”各具其妙。勿言他们个个堪称当代的李太白白乐天,把这些诗混进唐诗中去,我觉得也毫不逊色。 |
3上一篇 下一篇4 |
版权声明 @ 中原网 网站版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