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道荣

我注意她，已经很久了。

一上车，我就看见了她。晚班地铁，人不是很多，坐着的，站着的，靠着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埋头玩手机。她是个例外，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书。她在看书。

她坐在我的斜对面。她左边的两个人，都在玩手机，其中的一个人，怀里抱着背包，双手架在背包上，横着端着手机；另一个人，跷着二郎腿，一边不停地滑动手机屏幕，一边晃动着脑袋，很陶醉的样子。她右边的一个人，一会闭着眼打盹，一会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瞄几眼。车厢里，还零散地站着几个人，一个人靠着车厢，一只脚支撑着，另一只脚耷拉在脚背上，低头玩手机；一个衣着时尚的姑娘，双手环抱着过道上的立柱，手里捧着手机；还有一个年轻人，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握着手机，身体前后摇晃……

每天乘坐地铁，看到过各式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神色，每个人的姿势也各不相同，但大家又都有一个共同的姿势，那就是低着头，看手机。她是个例外。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身边的人，看书的样子了。我本来也是要拿出手机的，像我以往每次坐地铁时那样，但那一次，我忍住没有掏出手机，我承认，我是被她看书的样子，迷住了。现在回忆起来，她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什么穿着打扮，都全无印象，但她看书的姿势，却深深地刻印在了我的记忆里，那是我坐地铁这么久以来，看到的最美的姿势。

一个人的姿势，有很多种，站着，坐着，躺着，靠着，蹲着，走着……无论你在做着什么，或什么也不做，每时每刻，我们的身体，都会呈现出某种姿势。姿势有正确和错误之分，我们说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睡有睡相，吃有吃相，就是对我们的姿势的要求。看书的姿势，也有正确与错误之分，比如看书时要端正，书不要拿得太近，不宜在摇晃的地方看书，不应在光线昏暗处看书等等，这多是从保护视力的角度出发，是正确的看书姿势。但我觉得，不管你是在书桌前正襟危坐，还是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也不论你是在公园的草地上席地而坐，还是在书店一排排书架下屈膝蹲着，你手里捧着一本书，你看书的姿势，无论正确与否，都是美的。

姿势也有舒适与否之分。比如坐着往往就比站着舒服，躺着又会比坐着舒服。一个人，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看书，肯定比乡下的孩子，骑在牛背上看书，来得舒适；一个人，半倚半躺在贵妃椅上看书，也自然比在颠簸的火车上看书，要舒适得多。你看书的姿势，未必是舒适的，但你看书的样子，一定是美的。

姿势还有雅俗之分。一个人，跷着二郎腿的样子，往往给人随意甚至吊儿郎当的感觉，但如果你跷着二郎腿，手里却拿着一本书，你的样子，瞬间就有了美感；一个人，葛优躺着，嗑着瓜子，吃着零食，往往给人懒散邋遢的印象，但如果你葛优躺着，双手却捧着一本书，你的样子，马上就既惬意，又迷人。

美国一个叫Steve McCurry的摄影师，用50年的时间，走访了30个国家，他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下了无数张旅途中的阅读者影像——有赤膊靠在大象背上看书的泰国小伙，也有枕着奶奶腿上看书的斯里兰卡孩子；有半躺在汽车引擎盖上一边等待顾客一边看书的印度出租车司机，也有演出间歇，惬意地躺在舞台上仰面看书的美国姑娘；有蹲在地上看书的也门小商贩，也有法国公园里一边走路一边看书的老妪……他们生活环境各不相同，他们的姿态也完全迥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且迷人的姿势：看书。

美的，是他们看书的样子，是书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