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玲玲

一个个活灵活现的面孔被浓缩在泥塑雕像里，或呈现在巨大画布上，或记录在邈远辽阔的大地艺术作品中，他们仿佛是我们的父辈、乡邻，是我们生命里再熟悉不过的人。

这些作品的作者叫王刚。

王刚，中原油画家，被誉为“中国大地艺术先行者”，被评论家称赞“一个人撑起一个艺术现象”。在他的“何以黄河”系列作品中，大批以“老万”为名的巨幅架上绘画、数以千计20~30厘米高的泥塑头像，和围绕“老万”人物头像展开的系列行为艺术、大地艺术和影像艺术作品令人印象深刻，给人带来强烈的艺术震撼。

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创作“老万”系列作品，2004年在中央美院举办“老万系列作品展”，2006年和2007年，“大地浮雕”和“大地丰碑”两个大型行为艺术作品震惊国内艺术界，再到2016年在新疆完成两件大地艺术作品，王刚始终关注着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们，致力于寻找华夏文明的文化根脉，直至在作品中对整个人类生命的终极价值进行思索与追问。

“老万”系列作品多为巨幅农民工、矿工群像，后来变为单身像、变为画面颗粒感越来越重的人物头像。甚至连嘴巴都已虚化，只在面孔上留下鼻子和两只眼睛，仿佛这一张张面孔是从背后的泥土或山石中浮现出来的。泥土般的色泽和质感，粗粝、狂放的笔触肌理，王刚在作品中着力刻画这些平凡卑微、默默无闻的人。他们是世世代代在泥土里讨生活的农民，是在工业化和城市化浪潮中离开土地由农民转换身份的农民工和矿工。

王刚将这一张张在人类文明史上易被忘却和忽视的面孔聚焦，放大到2米至6米的巨大画布上，将他们木讷憨厚，或无奈承受，或狡黠略带心机的面孔，及其背后所隐喻的如泰山压顶般艰辛的一生，清晰地呈现在观者面前，毫无余地地攫住观者的内心。王刚以此种方式赋予这些卑微、渺小、苦难而又坚韧的生命以山岩、泥土、大地般神秘与威严，也赋予他们同等的博大、雄浑与伟岸。

在这些巨幅的“老万”背后，画家仿佛在向世人呐喊：“我想让你们看看，看看这来自底层、最卑微，为人类社会发展居功至伟，做出巨大牺牲而又无比艰辛的人们的脸，看看他们的坚忍与顽强，看看这困苦中闪烁着的崇高、质朴、纯粹与真诚……”这是艺术家内心对千千万万“老万”们博大而深沉的爱，是一曲曲对平凡个体的悲悯与赞歌，是艺术家对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们的强大生命意志的飙扬，更是作者内心对生命尊严的崇高敬意。

如果说架上绘画和雕塑类“老万”系列作品体现了王刚对农民工、矿工个体生存与命运的关注，是艺术家内心汹涌着的强烈的精神呐喊，那么2006年后几个大型行为艺术作品“泥土的记忆”“大地浮雕”“大地丰碑”以及“黄河婚礼”，则转向了对华夏文明根脉精神及炎黄子孙血脉归属感和民族认同感的寻找。

它们或让泥人现身繁华闹市，激起人们对亿万年前人类祖先原始而古老生活的回望；或让千年后的炎黄子孙围绕象征着华夏先祖的96座老万浮雕面相，跟远古先民们一样跳起5000多年前的原始舞蹈，并齐声高呼“我是炎黄子孙，我是大地的儿女”。或以巨幅“老万”群像包裹整栋教学大楼，把炎黄子孙的愿望、祈祷与传承置于世人面前，展现中华民族的勤劳勇敢与砥砺前行的奋斗精神。

整个行为艺术过程中，每一处所见所闻，无不彰显着华夏民族的根脉传承，激起当代炎黄子孙对民族血脉精神的寻找与内心强烈的灵魂归属感。

这一幅幅作品串连起来，显现的是在现代化和工业化中被淘汰的农耕文明，是在城市化进程中不断逝去的中国传统文化生态，是千百年来黄河哺育下的中华儿女的精神肖像，更是这片土地上炎黄子孙的血脉精神和一路走来的华夏文明的过往。

但王刚说“我觉得还不够”。毕竟，无论是个体的命运与尊严，承受与抗争，还是上升到一个民族的根脉传承，在整个广袤的山川自然面前，还是太小了。

王刚在作品中试图呈现自己对个体生存和民族根脉传承相关议题的关注与思索，但在两件大地艺术作品中，他则试图站在整个人类的角度向山川宇宙喊话。

于是，2016年，大地艺术作品“大地生长”中没有国别、性别，没有表情的巨大头像在新疆木垒动工；2018年，大地艺术作品“大地凝视”中，分别代表古代中国、古代埃及、古代印度和古代巴比伦四大古文明的巨大头像在古老的丝绸之路、四大古文明交汇处的新疆沙湾完成。

在他的“笔”下，一个个具体的个体“老万”演化成最具广泛代表性的人类符号而与亘古的时空对话、交流。他说，做完这两个大地艺术作品再回头看世界，一切都变得简单明了。他说：“我还想做一件作品，那就是以万古的高山为琴键，以长长的河流为琴弦，弹奏一曲天覆地载之歌。”

无论是与雄浑的高山或博大的泥土融为一体的个体“老万”，还是王刚笔下将三维空间极度压缩，势不可挡、波涛汹涌的黄河，或是大型行为艺术作品中对整个华夏文明根脉精神的回望与思索，或者是最终与山川宇宙相对话的巨大头像，王刚都试图彰显一个平凡个体，或者一个族群，或者整个人类的顽强生命力与强大的精神意志。

哲学家帕斯卡尔在其《思想录》里说：“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而这种生命的高贵与尊严，意志的坚韧与顽强，正是艺术家王刚在其系列作品中一直致力飙扬的精神内核。

在滚滚的历史洪流和永恒的宇宙山川面前，人的一生不过一瞬，但王刚将平凡的生命与泥土大地相连，与波涛滚滚的黄河相连，与永恒的宇宙山川相连，他用一件件作品为生命和意志的尊严与高贵呐喊；他以黄河为弦，弹奏生命和意志的礼赞。